我們傻住了,停下車。這時發現一位員警站在旁邊,顯然他也剛到。我問發生了甚麼事,他說他也不清楚。但有人報案說親人失蹤,擔心有意外,所以他來看看。
「這邊不能走了啦!我等等去拿封鎖線把它封起來。你們趕快回頭。」
「長官,我奉命採訪,一定要進去。我可以靠山壁這邊繞過去啊!」
「不行,我要封路了!你看,這水已經吃掉兩道了,搞不好你一開上對向道就突然崩塌了。你還要不要命啊你!趕快回頭!」
警察堅持不放我們過,我們只好回頭。好在熟門熟路的中部採訪車駕駛,說還有一條舊台十六線可走,不靠河,是走山路的,於是我們立刻找路。
不過這條舊台十六線已經鮮少有人車行走,加上沿路都是被吹倒的大樹,我們邊開還邊下來搬樹,終於開到了兩條路的交界處——水里。那時天剛朦朦亮,我們正在狂風暴雨中尋找下一個方向時,突然一名女子來敲我的車窗:
「請問你們是記者嗎?你可以幫幫我嗎?」她全身濕透,手上抓著手機,聲音不停顫抖。
「你還好嗎?我有甚麼能幫上你的?」
「我爸爸本來要從集集那邊過來,他說風雨很大、都看不見路,結果手機講到一半,突然就斷訊了。
我很擔心……先打電話報警,然後來這邊等他,可是一直沒等到他。你們從那邊過來嗎?你們知道發生甚麼事了嗎?」
我心中頓時湧起了不好的想法,但我不敢明說:
「我們是從那邊來的,但路斷了,現在警察把路封了。你是過不去的。」
女子急得哭了。我看了看駕駛,以及早已拿起攝影機拍下這段畫面的搭擋,說:
「來,你上車。風雨這麼大,你站在這裏很危險。我們帶你回路斷的那邊,看看有沒有甚麼消息。」
我們再次開上台十六線,但這回往反方向走。
當到了路基流失的地點時,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因為這時天已經全亮,我終於看清楚,台十六線十到十一公里的這段四線道,完全消失。前面和後面都還是路,但中間那段彷彿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大段。十多分鐘前我們經過這裏時,明明還有兩線道,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我們放下女子,她在風雨中對著滾滾的洪流著急地大喊:
「我爸是不是掉下去了?他是不是掉下去了?」
但沒有任何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
* * *
隨後,三立新聞獨家報道了台十六線路基遭掏空,疑有人、車墜溪的最新消息。我們有現場畫面、有家屬訪問,還有別台所沒有的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描述。
我是全國媒體中第一個在現場進行如此完整連線轉播的記者,但我和我的攝影搭檔及採訪車駕駛內心都很清楚,若不是SNG同事及時打電話警告,又或者我們提早了五分鐘出發……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將不會站在這裏,而是在滾滾洪流中。我們將不是報道這起悲劇的人,而是被同業報道的罹難或失蹤者。
我們在南投待了數日,持續關心災情。員警從失蹤者家屬的報案,以及現場目擊者(包括我們在內)的證詞,拼湊出當時的狀況:墜溪的七車十五人,都是在八月八號凌晨五點前後半小時內行經此地,且都是從集集往水里行駛。
這段長達兩百公尺的路基就在這半小時內被迅速掏空,從一線道、兩線道,到最後四線道全坍。當時根本看不見路,只要時速超過五十公里,絕對來不及反應、直接掉下去。我們與接獲報案的警察同時抵達,在我們改道離開後他才拉起封鎖線。這代表,我們是那個時間,行經此地的第八輛車。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原來離我這麼近。◇(節錄完)
——節錄自《記者不是你想的那樣 》(自序) /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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