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了張良兩個多月,每天只給他灌一次流食,但余愛江不想讓張良身體出現問題,他讓胥大夫帶他到馬三醫院檢查身體。 於是,這一天灌食後,胥大夫把鼻飼管抽了出來,撥出來時,鼻飼管的下部已經變成了黑色,這個白色硬塑膠管在他體內放了一個多月。 

從「死人床」上一下來,張良就摔到地上,走不了路了。李萬年攙著他活動了一早上,張良才能勉強行走。兩個警察扶他慢慢下樓。經過一樓時,樓梯拐角有一面大的立鏡,可能是警察整理儀表用的,沒有眼鏡的張良看到了鏡中的自己:紅色臃腫的勞教服,光頭,面色蒼白,形象模糊。 

戴著手銬坐在車裏,走在圍牆外的柏油路上,周圍是白雪覆蓋的田野,寂靜而空曠。 

單調的林蔭道,一棵大楊樹,又一棵大楊樹,張良多次想像過這條可以逃離勞教所的路,一棵樹,又一棵樹,這條路真長啊。 

周邊地形的情況,他已不再好奇,逃離的想法已經淡漠。 

一點力氣都沒有,即使不戴手銬,逃跑都是極其困難的,長期不活動,腿部肌肉萎縮,胳膊被長期高位掛銬,筋也拉傷了。 

馬三醫院對社會開放,看病的當地人很多,他們先是投來異樣的目光,然後馬上就避之唯恐不及了。張良想起來,他們的表情,就像自己小時候看到被押送的罪犯經過時那樣。 

「能吃飯愣不讓吃,這怎麼好,出了事兒我可擔不起責任呀。」體檢完畢,張良聽見胥大夫對醫院的大夫嘮叨。 

醫院的大夫說,「長期灌食身體器官都會一點點衰竭的……」

其實張良從小就怕死。 

小時候,也就5歲吧,他還沒上小學。夏天幾乎每周末的晚上,單位大院都在廣場放露天電影。白色的銀幕掛在廣場和主路接口處的梧桐樹上,主席台上擺著放映機,毛澤東的大理石像也立在枱子上面,舉著一隻手。 

小孩們從家裏背個椅子,早早來佔位子等著看電影了,從來不搶位子的張良,一般就在最邊上坐著。 

電影大多是些「新聞簡報」,接見外賓、阿沛‧阿旺晉美、羅馬尼亞等等,或者是《地道戰》、《渡江偵察記》、《南征北戰》、《上甘嶺》、《紅色娘子軍》一類打仗的片子。 

但有一天,一個叫《宇宙》的科普電影,使坐在最靠邊的小張良一夜失眠了。 

太可怕了,生命最終真的會歸於一堆物質,回歸於宇宙的洪荒中嗎?人來到世上,真的會由一個有意識的高級生命變成無意識的一堆岩漿嗎? 

我是誰?誰又是我?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人太渺小了,竟然不知自己之所來和所終,但現在卻是意識清醒的!這太可怕了,一種悲觀絕望的感覺在他胸中瀰漫,張良感到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從此,他變得憂鬱寡歡。 

這種迷茫而無奈的情緒伴隨著他長大,雖然漸漸被青春的萌動和學習的壓力所沖淡,但卻深埋心底,無法排解。

上小學的時侯,有一天放學回家,不識字的奶奶讓張良看一張醫院診斷書,診斷書上寫著:冠心病。張良不敢告訴奶奶是甚麼病,因為父親一直瞞著奶奶,他猜想「冠心病」一定很危險吧,「冠心病」到底是甚麼病呢?會死吧?他非常害怕奶奶會死。 

「奶奶會死」,這個念頭使他恐懼地無法自拔,張良不敢哭出聲來,父母還沒有下班,奶奶在床邊坐著,窗外下著大雨,他一個人對著窗外的雨默默的流淚。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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