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20）

其實和同學們比較起來，我覺得自己的膽子還不算小。那時自由市場有賣蟈蟈的，用秫秸杆的皮編成的小籠子裏放一或兩隻蟈蟈，一般連籠子五分錢一隻。籠子的縫隙中常塞點南瓜花或嫩菜葉就能活二十天左右或者更長，一熟悉環境後就會不停地「哥哥」叫。我們離郊野近的孩子都是自己去捉，去捉蟈蟈也不是拿去賣（也很難賣掉的），純粹是為了玩，或者是比誰的膽量大、本領高。在假期中，我和同學們就經常一塊去野外捉蟈蟈。

野外本來人就少，到了晌午休息時間，更是很少有人。但越是靜寂的時候蟈蟈越是愛叫，正因為如此，晌午也是捉蟈蟈的最佳時間。有一天，我同好友畢雲鵬、姚雙銀就趁著晌午的時間到東山去捉蟈蟈。我們不帶籠子，捉到蟈蟈之後，把牠輕輕用秫秸杆的皮卡在剝了皮的秫秸杆上，一根長長的秫秸杆，可以密密地卡幾十隻。我們都帶著自製的蟈蟈引子（是把小竹板和切成段的廢毛筆杆拴成一串，搖動時，可發出近似蟈蟈的叫聲。），一路走，一路搖，除了引蟈蟈叫以外，還可以掩蓋我們的腳步聲。一旦聽到蟈蟈的叫聲，找到蟈蟈的位置後，就可以停止搖動蟈蟈引子，把牠捕捉住。但即使看到牠，想捕捉到也不容易。蟈蟈很機警，稍有動靜就會停止叫聲，或者立刻跳入深草中不動，又或者竄得遠遠的，何況牠跳得又遠又快。

我們沿著田邊的深草、山崖邊的小樹欉、酸棗欉一路走，一路找，費了好大力才捉了不到十隻。最後他們同意我的建議，一塊去老墳地。那裏離石塔烈士陵園已不太遠，是四周大片的玉米田圍著的一塊無人調整的墳地。面積也不小，最少有數百個墳頭，大概是野墳，沒有墓碑，長滿了酸棘和雜草。一般人們不願意去那兒，很大程度上是寂靜的荒塚和詭異的聯想造成的。

那裏的蟈蟈果然很多，才看到墳地，耳朵裏就充滿了喧囂的叫聲，連蟈蟈引子也不用搖。我們在外圍的玉米田中便連著捉了十多隻。本來可以不必要進墳地了，但男孩子們顯示膽大和不願示弱的心理，促使我們進入了老墳地中。老墳地裏不僅蟈蟈多，蛇蟲鼠蟻樣樣都不少，時時得注意腳下，每動手前，一定得反覆看清環境，最害怕的是蛇從腳前突然竄起來，确實很嚇人。

我們在老墳地裏又捉了三十多隻，總共收獲五十多隻，而且其中有二十多隻綠色的，已經破了我們以往的記錄。另外又累又渴，三人決定回家。就在臨離開墳地時，在一個墳頂上，發現了一隻鬼蟈蟈。人們早時把從墳地裏捉到的蟈蟈統稱為鬼蟈蟈，說是死人的鬼魂變的。因無憑無據，也自然沒有人相信。後來又聽人說，鬼蟈蟈只有墳墓頂上有，而且牠半透明的聲翼上有紅點，那些紅點記著死者的後人為他上了多少次墳。雖然這種說法有了實際內容，但我們從別處也捉住過聲翼上有紅點的蟈蟈，便不以為然了。可眼下這隻綠蟈蟈就在墳頂的酸棗棘上不停地叫，也不理睬我們湊近看牠，閃動的聲翼上的确滿是紅色。可惜的是，那隻蟈蟈真不能捉。不僅因為牠爬在墳墓頂部、高大又滿是尖刺的酸棗棘上，而且那株酸棗棘的上方有一個黃蜂窩。碗大的窩上佈滿了一層蠕動的、身上黃黑相間的大黃蜂，令人不寒而慄。酸棗棘的底部還盤著一條比手指略粗的綠花蛇。那蛇似乎很享受午間酸棗棘下的蔭涼，只有口中伸出叉開的長舌不斷地在探索周圍的空氣。這種詭秘的情形實在刺激，可也抑制了我們的膽量和自信，看了片刻後我們決定盡快離開，走為上著。

走出幾步遠，那隻鬼蟈蟈清脆的叫聲仍從身後不斷地傳來。我順手拔了一根長長的茅草，打掉葉子，對他們二人說：「我去捅一下，不能叫牠再嘲笑我們。」說著我就往回走，他們二人也跟了回來。我輕輕地伸出茅草，對準那隻鬼蟈蟈捅了一下。本以為牠會往下跳進入草業中，我們好以勝利者的姿態走自己的路。沒想到牠竟然朝我們跳了過來，落在了畢雲鵬的褲腿上。這個結果可實在沒想到，我叫畢雲鵬別動，輕輕彎下腰，雙手將那隻鬼蟈蟈捂在手中。

我們出了老墳地，充滿了勝利的喜悅，不但因為我們今次捉到得蟈蟈多，還因為我們捉了一隻名副其實的鬼蟈蟈。可很快就樂極生悲，我們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好一陣兒都沒走出去。感到不對，覺得是選錯方向了，只好決定返回老墳地，認定好來時的方向，再重新走。回到老墳地後，發現我們走的方向並沒有錯，重新向外走，結果還是在玉米地裏轉。又回到老墳地，這時三人疲累又恐懼，尤其是姚雙銀竟然哭了起來，說我們遇到了「鬼打牆」。「鬼打牆」是老人們說的在荒郊野外迷路了走不出去，就是被鬼築起牆擋住了去路。他這麼一提醒，把我和畢雲鵬也嚇壞了，一時真不知怎麼辦才好。

我們亂成了一團糟，可我們插在地下秫秸杆上卡著的蟈蟈竟然開心地叫了起來。開始只那一隻鬼蟈蟈叫，很快其他的蟈蟈也都加入了大合唱，似乎是在嘲笑我們三個可憐的傻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