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家盧梭在他的《愛彌兒》一書中指出:「單純的閱讀對童年帶來許多禍害,因爲書本教導兒童討論自己一無所知的話題。」

  這話不無道理,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在他的著作《童年的消逝》一書中便提出呼應:「閱讀的確會破壞兒童的口語文化……就某方面而言,它將創造成人生命的提早到來。」

  此處所指的閱讀,單是就書本與閱讀行爲而言,我認爲兩位專家的憂心是正確的,如果閱讀單指讀書一事便很膚淺了。

  讀者說,我家附近只有一座小公園,怎麽豐富孩子的視野?我覺得一座公園便夠了,它便可以啓發孩子的觀察力、想像力與思考力了,你有無想過,樹上、樹中、樹下的生物有何不同?爲何不同?爲何這裏是闊葉不是針葉?

  一座小公園,我能如何豐富孩子生活經驗?

●視覺閱讀

  即使像台北這樣一個忙亂的城市裏,只要有心,還是可以發現許多祕密花園。我便常對孩子這麽說:「去玩吧,寶貝!」我們一起用雙腳開啓一段有趣的視覺閱讀。離家不遠處便有一座小公園,發現一處暗流,自然湧出泉水,積蓄而成的小湖泊,生態浩繁、荷花幽香、野鳥嘶鳴、美不勝收。

  兒子的視覺比我想像中銳利許多,像鷹一般,輕而易舉的發現行動緩慢的蝸牛,一群細膩的螞蟻,沼澤裏的一隻正在覓食的水鳥,蕨類長在陰暗處,種類多,品相各異。

  我們經常在一棵小樹下,趴了下來,尋找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奧妙。

        「你看見什麽?」

        「一棵樹。」

        「還有呢?」

        「樹幹。」

        「還有呢?」

        「枝葉。」

        「還有呢?」

        「兩個鳥巢。」

……

  我不確定這樣的教育形式可以給孩子什麽?但至少以後他會說,童年有些記憶,而且不寂寞。

  有一次,家裏來了一百隻綠繡眼,兒子看見了,引爲盛況。我問他:「鳥幹嘛來我們家?」兒子說了一大堆答案,包括想念他,我們家很美,我們每天餵牠……最後他發現,原來是窗前小柑橘長出來了,尺寸正巧是綠繡眼嘴巴的大小,那一晚,他把發現告訴我。

  看不只是看,有時也可以看出學問哩。

●聽覺閱讀

  城市裏的雨天,對很多人來說是寂寞,對我來說則是豐富的,我可以一個人依著窗,聽雨一下午,這與我的宜蘭童年有關,一年有二百天雨的宜蘭,聽雨成了一種閒情。

  我把我的聽雨經驗放進教育中,下雨天,把兒女邀集到身旁,一起聽聽雨。

        「你聽見什麽聲音了?」

        「雨聲?」

        「還有呢?」

        「雨打在窗枱上的拍拍聲。」

        「還有呢?」

        「雨落在地上,被車子壓過的聲音。」

……

  孩子的聽覺令我讚歎,一場雨,他居然可以聽出七、八種音籟。我想以後寫作文,形容雨聲時,他的形容詞應該會與衆不同吧。

  水聲不應該只有潺潺、淙淙、嗚咽,下次帶孩子聽河時,側耳聽聽看,還有什麽不同的聲音?公園裏的聲音,不該用看的,理應聽之;但不知多久了,你未合上眼,調息呼吸,讓耳朵靜靜地聆聽聲籟。

  夜裏,如果沒事,我建議你提著手電筒,帶著孩子,坐在公園裏,好好聽一聽屬於城市淨土裏的優雅呼喚。

●嗅覺閱讀

  公園當是花香處處的妙境,有花便有香,但多少人明白,葉的香氣更是逼人。

  兒女小時候,我常牽著他們的小手,在公園裏四處尋香,揉一揉,便問道:

  「這是什麽香氣?」

        「橘子。」

        「這又是什麽香味?」

        「檸檬。」

        「這個味道像什麽?」

        兒子想一想:「牙膏。」

        「牙膏?」

        「對呀,是我們家牙膏的味道。」

    是的,那一陣子我們的確刷著薄荷牙膏。

  香味很難用文字寫下來,用口嚐一嚐最實在,大地裏有太多香氣被遺忘了,森林芬多精的香味,肯定不陌生,泥土帶著芳香的氣流,你也明白,菜有菜香,米有米香……鼻子可以讀的書可多著哩。

●味覺閱讀

  神農嚐百藥,我肯定他是用嘴巴閱讀的人,從嚐之中明白藥理、藥性,寫下藥經。

  公園裏有很多可以嚐的花果,但必須先辨明毒性,以免誤食,確定無毒,便可以讓孩子嚐一嚐不同果實的味道;我小時候最喜歡食黑甜菜的果實,俗稱黑番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野生百香果的滋味也頂不錯的;野芭樂的味道特別極了。

  嘴巴,還可以用來提問。學以立名,問則廣智,便是此意呀。

  很多人不喜歡孩子問問題。可是兒子說得妙,不問,有嘴巴幹嘛?關於這一點,我無解;是啊,有嘴幹嘛,該不是只用來吃吧。

  兒子從小就愛問問題,我不是辭典,更不是百科全書,不可能什麽都會,也就不敢給正確答案了。我喜歡反問:「你認爲呢?」「再想一想。」「我們一起查查書。」

●四肢閱讀

  城市裏也許少了野地,但並不代表什麽事都做不成了,必須深鎖在屋子裏,即使行人熙熙攘攘的大都會,也可以騎著車閒晃;我常與兒女避開大馬路,一個轉身,便彎進狹窄的巷弄裏,東奔西竄,尋找城市裏的胡同記憶。

  我直覺以爲,住在某一個聚落裏,不可以完全不懂該地的人、地、事,比方說,我的童年在宜蘭鄉下的員山溫泉度過,我對該地便能如數家珍,而今移民台北,住在木柵萬芳,理應對萬芳的人、地、事,有所理解。這不單單只是生活,更是人文,我便帶著兒女多瞭解一點文山的人文風采。

  雙腳與單車是我們的假借。我們靠著一雙腳,瞭解隱在巷弄裏的一間老厝的過往風華,借由單車,把人與物的距離縮短了。單車把我與孩子帶向書本以外的世界。

  誰說城市人只能隱在水泥牆內,重點多在用不用心。

●心靈閱讀

  颱風之後,我們去了公園一趟,奇怪的是,這座原始乏人管理的公園,樹木巨大,耐得住風,除了枝葉折斷之外,堪稱完好,但是附近的行道樹則被吹得七零八落,我問孩子:「爲什麽?」

  兒子學聰明了,回問我:「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原因就是紮根與平衡,這裏的樹長在土地裏,根伸得深,捉地力便強,挺得住風;行道樹的旁邊全是水泥,根無處伸,紮得淺,風來便倒了;再來是,行道樹常被修剪,便失去了平衡感,風一來便很容易倒了下來。」

  每一種東西的成長都有合適的環境,但對某一種生物合宜的環境,另一種生物並不一定合適,理應想一想。

  公園裏長了一株籐,我說籐有妙用,在山裏可以救命。

        「真的嗎?」

  溯溪讓我發現,原來籐的終點是溪,如果在山中迷路,攀著籐前行就對了,再往前便是海,就可以脫救了。

        我常被記者問道,如何讀書,他們以爲,我讀很多書一定有訣竅。

  是的,但我的訣竅並不高明,一本書很難被我讀完,我常讀讀,想想,再讀讀,窺知作者寫書的心情、書中堂奧,不單單死讀,而多用想,想通了便不讀了,這本書便算讀畢。

  心靈閱讀比起字斟句酌的閱讀,在我看來好多了。◇

 

 

轉載自《每個孩子都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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