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45）：志道、據德、依仁、遊藝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論語‧述而第七》）

【註釋】

依於仁：朱熹訓「依」為「不違」。可是孔子當年對顏回才讚歎他能做到「三月不違仁」，一般的求學者怎麼能用「不違仁」的高標準來要求呢？這個道理顯而易見。若學已至此，則前何待言「據德」，而後又何必言「遊藝」耶？其說近於支離。蓋不以「仁」為指「仁人」之故。（程廷祚）

【討論】

中國上古文化，源遠流長，而以此章最為扼要。理解此章的難點，不在於孔子說了甚麼，而是孔子為甚麼這麼講？其背後的依據是甚麼？

中國上古文化的主體是道家。儒出於道。就孔子而言，曾問學於老子。後人學習《論語》不可脫離《道德經》。老子《道德經》中《德經》開篇（第三十八章）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這是此章「道、德、仁」順序的來源。孔子教學，以仁為中心，「義」和「禮」也多有講，但都為輔仁，故此章未提；以六藝為主幹，所以又講了個「遊於藝」。

「志於道」。孔子是「朝聞道，夕死可矣」。在《禮記‧禮運》的〈大同篇〉中，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道的含義很多、很深，簡單說是宇宙的規律。就孔子政治理想而言，他追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孔子「十五而志於學」，既已「志於道」。古人認為，道是無形的，「道不可體，故志之而已」，也就是用心揣摩，用生命求索。

「據於德」。德是中國上古文化中的一個核心概念。朱熹說「德者，得也，得其道於心而不失之謂也。」換言之，一個人的行為符合「道」，會得「德」，否則就是「作孽」（佛教傳入中國後流行「造業」一詞）。古人講，天子要以德配天，大臣、眾人德要配位，「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為甚麼說「據於德」呢？《論語註疏》的解釋很有意味：「據，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據。」原來古人認為德是有形的物質，講「積德」、「缺德」，還說「厚德載物」，「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等等。「據於德」的這個「據」字，果真傳神。

「依於仁」。《論語註疏》說「仁者功施於人，故可倚。」其實，這裏的仁可解作仁人。《論語》第一篇第六章——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親仁」正可與「依於仁」互參。

「遊於藝」。藝指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這裏用「遊」字，突出了學習六藝的自由、輕鬆、有興趣、樂學的狀態，「如泛舟於水，載浮載沉，此中正有不即不離之妙。」《禮記‧學記》說：「不興其藝，不能樂學。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也。」孔子所說的「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還涵蓋了「遊於藝」。

綜上所述，「蓋志道在心，據德在行，又求仁者以夾輔之，學之事備矣。而所以為身心、家國之用者，則莫大於六藝。」（程廷祚）此章確可視為孔門教學之條目。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 程廷祚）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 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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