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42）：古人為何推崇「默而識之」？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論語‧述而第七》）

【註釋】

默而識之：識，音zhì（志），記住。默而識之，字面意思是不多言說、只默記在心，但宋儒的解讀很多。

【討論】

本章，大體有兩類解讀。一種是說孔子自謙：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些事情我做到了哪些呢？孔門講謙德，講「溫良恭儉讓」，裏面的「讓」就含有謙讓的意思。諸如治學態度、待人接物、思想主張、自我評價等等，孔子都很謙遜。

有人認為是孔子自居之語——這三事在我有何難呀？如錢穆解說：本章所舉三事，盡人皆可自勉，孔子亦常以自居。然推其極，則有非聖人不能至者。其弟子公西華、子貢知之（本篇34章——孔子說：「講到聖和仁，我怎麼敢當？不過是學習和工作總不厭倦，教導別人總不疲勞，就是如此如此罷了。」公西華道：「這正是我們學不到的。」）或以本章為謙辭，實非。還有人指出，「何有」在《論語》中共出現7次，「皆為不難也」。

不過，因為缺乏具體語境，難以確認，這兩類解讀都通。

本文還關注一點：為甚麼默而識之與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並列，且放在第一位？關於默而識之，漢儒並沒特別關注，宋儒發揮理學，解釋就多了。朱熹說：「默而識之，謂不言而存諸心也。」不僅是把字句記在腦子裏，而是用整個心靈去感悟天理。朱熹還引述了北宋理學家侯仲良的觀點：「默而識之，聖人之教也。不言而心解，非聖人而何？」這裏的「心解」打破了簡單的記憶層面，指向了一種「豁然頓悟、心領神會」的認知狀態。

在理學裏，「默而識之」有三個關鍵點：首先是默，靜心沉潛，排除外界和雜念的干擾，進入一種高度專注、虛靜的狀態；其次是識，識記領會，在靜心中對聖賢之言、天地之理進行深刻的體認；最終是通，豁然貫通。

其實，這是中國古人的一種獨特的方法。古人的生活、修行中，打坐必不可少，孔門也不例外。《莊子‧大宗師》中有一個寓言故事——顏回坐忘。顏回向孔子報告自己的修行進度，開始說「忘仁義」了，過一段時間說「忘禮樂」了，最後說「回坐忘矣」。孔子吃驚地問：「何謂坐忘？」顏回答：「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大意：忘掉肉體，退黜感識，離開形骸，捨去心智，與宇宙大道融為一體）孔子聽完由衷讚歎：「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大意：與大道融為一體就沒有偏好，順應萬物變化就不拘泥於常理）。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北宋時出了個著名的典故——程門立雪，說的就是楊時、游酢去拜見程頤時，正逢程頤「瞑目靜坐」，兩人便侍立一旁不敢打擾。程頤每當看到學生靜坐，便讚歎其「善學」。朱熹對他弟子說過「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的話（《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六）。到了明代，「靜坐」被納入了一些書院的作息規定。例如，高攀龍主持東林書院時，每日有「靜坐」的時段，鳴鐘集會，學子們集體靜坐，以體認本心。

古今變遷太大。對現代人而言，「默而識之」不是太神秘就是被無視；而在《論語》中，確是學習、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中國古代文明的智慧，現代人需要重新認識。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程廷祚）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論語研讀》（蔣紹愚著，上海：中西書局，2018）
《中國古代氣功與先秦哲學》（張榮明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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