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38）：孔子為甚麼見南子？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論語‧雍也‧二十八》）

【註釋】

南子：衛靈公夫人，美貌，有淫行。《史記》記載，南子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不過，南子也有識人之明。西漢劉向《列女傳》中記載：一天深夜，衛靈公與夫人南子坐在深宮之中，隱約聽到宮外傳來馬車轔轔的聲音。車子行至宮門外時，聲音突然停頓了一會兒，隨後才又繼續響起。南子斷定這坐車的人一定是蘧伯玉。衛靈公疑惑，南子解釋，按照禮制，臣子乘車經過國君的宮門時，必須下車或停車行禮，以示敬重。一般人在黑夜無人監督的「暗昧」之境，往往就廢棄了禮節；但蘧伯玉是衛國的賢大夫，嚴於律己、表裏如一，絕不會因為沒有人看見就違背禮法。

矢：一曰矢，誓義。孔子因子路不悅，故指天而誓。一曰矢，陳義。孔子指天告子路云云。（錢穆）此外，另一種說法是作「直」，意思是「直接告訴他說」。

【討論】

本章爭論極大。比如，清代史學家趙翼在《陔餘叢考》中說：《論語》唯「子見南子」一章最不可解。聖賢師弟之間，相知有素，子路豈以夫子見此淫亂之人為足以相浼而慍於心？即以此相疑，夫子亦何必設誓以自表白，類乎兒女之詛咒者？現代學者毛子水認為：孔子因要行治道而見南子，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子路雖野，孔子亦可曉以做人的大道理，似不必對世俗鄙陋的意見發誓。《論語》這章所記，疑出於附會的傳說。

本文以為，《論語》、《史記》都記載「子見南子」之事，應確有其事，不是編造的。至於解讀分歧，焦點有三。

一是子見南子是不是合禮？南宋朱熹說合禮，「蓋古者仕於其國，有見其小君之禮。」不過，「蓋」字顯示朱熹更多是揣測。清人毛奇齡說：「古並無仕於其國見其小君之禮，遍考諸《禮》文及漢晉唐諸儒言禮者亦並無此說，驚怪甚久。」如果真無此禮，孔子為何還去見呢？按情理講，應是：孔子至衛，南子請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

二是子路為甚麼不悅？朱熹說子路是「以見此淫亂之人為辱」。清人有不同的說法。劉寶楠認為「南子雖淫亂，而有知人之明，故於蘧伯玉、孔子皆特致敬，其請見孔子，非無慾用孔子之意」，而子路不欲老師屈身行道，「非因南子淫亂而有此疑也」。

三是孔子的話——「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是甚麼意思？這裏，關鍵是「否」怎麼解讀，錢穆總結了三種。一曰：否謂不合於禮，不由於道。孔子對子路誓曰：我若有不合禮，不由道者，天將厭棄我。一曰：否，乃否泰否塞之否。孔子對子路曰：我之所以否塞而道不行者，乃天命厭棄我。蓋子路之不悅，非不悅孔子之見南子，乃不悅於孔子之道不行，至於不得已而作此委曲遷就。一曰：否，猶不字義。孔子指天而告子路，曰：我若固執不見，天將厭棄我。錢穆「仍以第一說為是」。不過，迄今沒有定論。

明代才子張岱解讀本章別有風趣，值得一看：子見南子，妙在子路一怒，則聖賢循禮蹈義家風，神氣倍振。如讀《水滸傳》，黑旋風斫倒杏黃旗，則梁山忠義，倍覺肅然。夫子矢之，而不與解釋，正所以堅其不悅之意也。坐懷不亂，聖人所為，賢人則不可為。閉戶不納，賢人所為，聖人則不必為。子路之不悅，子路之閉戶不納也。故曰「善學柳下惠，莫如魯男子」。南子夜坐而識蘧伯玉之賢。以見小君之禮，要見吾孔子。妖婦人能籠絡聖賢豪傑，唐武曌一流人也。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程廷祚）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子見南子：千年懸疑〉
https://style.sina.com.cn/news/2010-02-09/083356756.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