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說】（140）：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三十》）

【註釋】

施：舊讀去聲。

夫：音扶，fú，無實義。

【討論】

本章是《論語》第六篇（雍也篇）的最後一章。第五篇、第六篇都在品評人物，而以本章收結，用意很深。

本章其實講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子貢很有錢，可做很多善事，於是特意問道：如果有人廣施恩惠、利益大眾，這如何呢？可算是仁了吧？孔子回答：那何止仁！實在應稱為聖！聖王堯舜或者都難以做到哩！

後來儒家有個流行的詞「內聖外王」，這段話大概是其一個直接的思想源頭。一個人行仁，在品德上嚴格錘鍊、精進，往往會表現在事功上，人們看到了他的事業或功德；但是，這並非必然，因為成就事業或功德需要具備一定的條件。所以，儒家講「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而窮、達非行仁者自身所能把握，要看天命的安排。自身所能把握的，是自己的修行，能否做到「內聖」。堯舜是遠古聖王，個人修為和事功都燦爛奪目，可謂「內聖外王」的典範。然而，即使堯舜時期，也有大洪水（大禹父子治水就在此時），人民遭難，因此孔子說「堯、舜其猶病諸」。可見「博施於民而能濟眾」是非常高的境界。堯舜屬五帝，五帝之前還有三皇。有人說三皇「以道治天下」，五帝「以德治天下」。或許三皇能完全做到「博施於民而能濟眾」。北宋邵雍《三皇吟》曰：「三皇之世正熙熙，鳥鵲之巢俯可窺。當日一般情味好，初春天氣早晨時。」

第二個問題，孔子講「仁之方也」，行仁的辦法。第一個問題講的那麼高、那麼大，會不會把人嚇跑呢？所以，孔子接著講的，就是怎麼入手行仁的原則，「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大意是，自己要立起來、站得住，同時也要使別人站得住；自己要事事行得通，同時也使別人事事行得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話就說得非常高明、圓滿了。

又如何實操呢？孔子進一步講了，「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能近取譬」，譬，比方；以自己來做比方，故曰近。這是說能從己身去了解別人、推己及人，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就是行仁的方法了，非常實在。《大學》對此有所發揮，如曰：「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這就是推己及人、克己接物的「絜矩之道」）。」

本章孔子的話，對子貢而言可謂一波三折。「博施於民而能濟眾」是崇高的境界，非一般人所能輕言；有心行仁者，本著「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精神去做就可以了，而著手點就在「能近取譬」上。《論語》第五篇與本篇對一些人物的品論，都沒脫離這個範圍。所以，透過本章做結，稍微可見《論語》編輯之脈絡。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注》（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注》）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說》（清程廷祚）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注》（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注今譯》（毛子水注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當才子遇上論語》（明‧張岱《四書遇》，馮寧寧譯，中華書局，2020）
《論語誤解勘正》（高尚舉主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論語新注新譯》（楊逢彬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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