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24小時之內，全球金融市場再次上演一場熟悉卻令人不安的戲碼。前一天，美國總統唐納·特朗普高調揚言，要以關稅與政治壓力迫使歐洲盟友在格陵蘭問題上讓步；後一天，態度卻急轉彎，所謂的「未來協議框架」橫空出世，關稅威脅悄然降溫。變臉之快，甚至連早已習慣特朗普作風的市場，也不禁一愣。

這正是近年華爾街反覆出現的「TACO 交易」——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每當特朗普以極限施壓方式拋出重磅政治或貿易威脅，市場先劇烈震盪，隨後又因政策退讓而迅速反彈。不少投資者甚至已將之視為一種可預期的交易模式。然而，若只把這次事件理解為一次「低位撈貨」的機會，恐怕低估了其背後更深層的訊號。

格陵蘭風波最值得關注的，並非主權爭議本身，而是金融市場的即時反應。消息發酵後，美國市場短時間內出現輕微但明確的「股匯債三殺」：股市回落、美元轉弱、長年期國債孳息率上升。這種組合，對任何一位高度在意市場表現的總統而言，都是明確的警告。

事實證明，這樣的警告相當有效。政策尚未真正落地，特朗普已選擇降溫，顯示其對市場動盪的容忍度並不高。正如多家投行事後指出，當美國股市處於歷史高位、家庭資產高度暴露於股市時，任何一次劇烈波動，都可能迅速轉化為政治壓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場風波並非僅限於美國。本周二，有交易員形容為「全球債市極度混亂的一天」。除了美國國債承壓，日本公債亦出現罕見波動，10年期日本國債孳息率一度飆升至20多年新高。

市場之所以高度敏感，原因在於政治與財政風險正在多點累積。日本方面，首相高市早苗被指可能以減稅換取選舉支持，引發市場對財政紀律的疑慮；投資者不禁聯想到2022年英國前首相卓慧思減稅政策所觸發的小型債市危機。當主要經濟體同時釋放出擴張財政、忽視市場承受力的訊號，債市自然難以平靜。

回到格陵蘭事件本身。從地緣政治角度看，美國強調國家安全並非毫無道理；但事實上，美軍早已在當地部署，丹麥亦明言願意配合加強防務。因此，真正吸引華府的，並非安全，而是資源。

格陵蘭擁有全球排名前列的稀土儲量，在全球供應鏈重組、去中國化的背景下，戰略價值不言而喻。然而，要求盟友在主權問題上讓步，本身就不具政治可行性。歐洲的強硬回應，並不令人意外。

真正令市場側目的，是歐洲手中的「隱形底牌」—— 金融資產。

金融戰不必真的開打

歐洲國家合計持有約3萬億美元美國國債，若連同股票等資產，規模更高達8至10萬億美元。理論上，這足以構成金融戰的籌碼。但現實中，歐洲並不需要真正拋售，只需「釋放訊號」。

近期，一家丹麥退休基金傳出計劃清倉約一億美元美國國債，規模雖小，卻已足以撼動市場情緒。美國財政部長輕描淡寫地回應其影響有限，但市場反應卻說明，投資者對美元資產的信心其實相當脆弱。

正如安聯集團所言，若站在歐洲顧問角度，與其真正動用金融核彈，不如透過警告與象徵性動作，讓市場去完成施壓。這正是現代金融制衡的運作方式。

市場，才是真正的制衡力量

橋水創辦人達利奧早已警告，當貿易衝突升級為資本戰，幾乎沒有贏家。大規模拋售美債，對持有者與發行者同樣造成重創，堪稱「七傷拳」。因此，各方更可能選擇點到即止。

從這次「TACO」反轉可見，無論是歐洲盟友、政治對手，還是金融市場本身，都已看穿特朗普對市場的高度依賴。市場不再只是被動承受政策衝擊，而是成為反向制衡的力量。

對短線投資者而言，TACO 交易似乎已逐漸「可預期」：

政策威脅 → 市場下跌 → 政策退讓 → 市場反彈。

然而，這種模式本身，也正在改變市場結構。

當投資者越來越傾向把政治風險視為短期雜訊，而非基本面改變時，市場對政策的即時反應，反而會變得更劇烈。因為一旦誤判——一旦政策沒有退讓——後果將更加嚴重。

達利奧早已提醒，當貿易衝突、地緣政治與債務問題交織，金融戰的風險正在上升，而這類風險往往難以透過傳統資產分散完全對沖。

值得注意的是，過去一年表現最突出的資產，並非科技股，而是黃金與白銀。這並非偶然，而是投資者對貨幣秩序與主權信用的潛在疑慮所致。

當市場開始質疑「無風險資產」是否仍然無風險，資金自然會尋找體系外的避風港。

從這個角度看，格陵蘭事件與 TACO 交易，更像是一個提醒：政治不確定性正在成為結構性風險，而非短暫干擾。

對投資者而言，真正的問題不是「又一次 TACO」。

低位撈貨之外，更要看清結構風險

市場或許會習慣特朗普的政策反覆，交易員也可能在每一次震盪中找到獲利空間。但對長期投資者而言，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是：

  • 當市場必須反覆扮演制衡政策的角色，這是否意味著波動已成常態？
  • 當債市開始對政治訊號高度敏感，所謂「無風險利率」是否仍然可靠？
  • 當金融資產被納入地緣政治博弈，資產配置是否需要重新定義安全？

這次債市混亂的一天，或許會很快被下一個新聞取代；但它所揭示的結構性問題，才是投資者真正不能忽視的地方。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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