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金融管理局最近兩次表態，實在值得放在一起仔細研究。
9月底，金管局副總裁阮國恒公開強調，銀行有責任保障存戶利益，當借款人失去還款能力，必要時便要追收貸款（Call Loan）。
但相隔短短一個月，金管局卻傳出親自召集銀行及地產商開會，鼓勵銀行為面對財困的發展商提供貸款展期。
同樣是借款人，同樣面對物業價格下跌及現金流不足，為甚麼小業主要承擔被銀行追數的風險，大地產商卻有監管機構出面協調？
難道欠銀行幾百萬元，便要自己執生；欠銀行幾十億元，反而有人幫手講情？
這正是今次金管局被質疑「大細超」的關鍵。
一、9月講保障存戶 10月卻傳為發展商求情
先看看阮國恒9月26日的言論。
當時他出席香港銀行學會活動，談及銀行追收貸款問題，指出銀行審批貸款，不能單純依靠抵押物業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借款人本身的還款能力。
當借款人已經失去履行貸款合約的能力，銀行為保障存戶利益，在必要時便需要Call Loan。
這番說話，對近年飽受物業價格下跌打擊的商舖業主而言，訊息相當清楚。
即使手上仍然持有物業，只要租金收入不足、還款能力惡化，銀行仍然可以按照合約追收貸款。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這個道理本來無可厚非。
問題是，到了10月29日，市場卻傳出另一個故事。
據《星島日報》引述消息人士透露，阮國恒日前親自主持會議，邀請香港地產建設商會，以及超過10間本地、中資及外資銀行代表，商討發展商即將面對的債務到期問題。
報道形容，阮國恒在會上「說之以理，動之以情」，鼓勵銀行繼續支持發展商再融資及貸款展期。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部份中型發展商被形容為「雖有資產，但缺乏現金流」。
這句說話，與一個月前阮國恒強調的信貸原則，形成相當鮮明的對照。
既然銀行批貸最重要的是借款人的還款能力，為甚麼當發展商缺乏現金流，金管局卻傳出鼓勵銀行繼續提供融資？
究竟銀行應該先保障存戶，還是先保障發展商？
二、小業主Call Loan 大孖沙可以再傾？
當然，銀行要求借款人還款，與同意貸款展期，本身並沒有必然矛盾。
如果借款人只是短期資金周轉困難，長遠仍有能力還款，銀行願意重組貸款，是合理的商業決定。
但問題在於，金管局是否對不同規模的借款人，採取同一套原則？
假設一名「苦水會」的商舖業主，十年前以2,000萬元購入物業，向銀行借款1,200萬元。
如今物業價格下跌，租金收入亦大幅減少，銀行認為其還款能力不足，要求提前還款。
業主即使願意繼續持有物業，也可能被迫出售資產，承受重大損失。
反過來，一家發展商欠銀行數十億元，旗下商場及寫字樓同樣貶值，租金收入亦不足以應付融資成本。
如果銀行因為金管局的協調，願意延長貸款期限，發展商便可能獲得更多時間等待市場復甦。
兩者面對的經濟困境相似，但獲得的協調機會卻可能不同。
難道小業主資金周轉不靈，就要接受市場淘汰；大地產商資金周轉不靈，便值得銀行集體商討如何協助？
這個問題，金管局有必要向市場解釋清楚。
三、發展商「大到不能倒」 銀行便要繼續借？
金管局關注大型發展商的債務問題，當然有其金融穩定方面的考慮。
如果一家大型發展商違約，可能同時影響多間銀行，甚至引發商業物業集中拋售，令其他抵押物業估值進一步下跌。
這種連鎖反應，確實值得監管機構防範。
但問題是，如果企業規模愈大、負債愈多，便愈容易獲得監管機構協調，會否形成「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的道德風險？
過去樓市暢旺，發展商透過大量借貸購入土地及物業，享受資產升值帶來的收益。
如今樓市逆轉，企業自然需要承擔投資失利的後果。
如果銀行只是為了避免發展商違約，而不斷延長貸款期限，卻沒有要求企業改善現金流或減少負債，問題可能只是被拖延。
假設一家發展商欠銀行100億元，平均融資成本為5厘，每年利息便高達5億元。
如果旗下物業每年淨租金收入只有3億元，單靠經營收入，連利息都無法完全支付。
銀行即使同意展期兩年，也不代表企業的償債能力有所改善。
貸款展期可以爭取時間，但不能將一家缺乏償債能力的企業，變成財務健康的企業。
如果銀行持續向財務狀況惡化的企業提供信貸，最終承擔風險的，仍然是銀行股東及整個信貸體系。
四、金管局打感情牌 銀行壞賬誰負責？
金管局今次回應傳媒查詢時，沒有確認閉門會議的具體內容，只表示一直鼓勵銀行在審慎風險管理的原則下支持實體經濟。
因此，目前不能斷言阮國恒曾要求銀行違反信貸準則，更沒有證據證明金管局已經向個別發展商提供特殊待遇。
但監管機構的公開訊息，仍然值得仔細檢視。
9月強調銀行必要時應追收貸款，10月卻傳出鼓勵銀行支持發展商展期。
如果兩者都是基於審慎信貸原則，金管局應該清楚解釋，甚麼情況下銀行應該Call Loan，甚麼情況下又應該容許貸款展期。
尤其值得追問的是，這些安排是否同樣適用於中小型商舖業主？
如果一家商舖業主仍有長遠償債能力，只是短期租金收入不足，銀行是否也應該給予合理的貸款重組空間？
還是只有當借款人的債務規模足夠大，可能影響整體金融市場，才值得金管局親自出面協調？
監管機構可以鼓勵銀行避免不必要的信貸收縮，但不能因為擔心地產市場下跌，便模糊銀行本身應有的風險管理責任。
否則，一旦貸款最終變成壞賬，究竟由誰承擔損失？
五、救市可以理解 但信貸標準不能「大細超」
更令人擔心的是，美國利率可能繼續上升。
根據10月28日芝商所FedWatch數據，市場預期聯儲局12月加息0.25厘的機會率高達78.4%。
如果美息進一步上升，香港融資環境亦可能收緊，屆時需要與銀行商討貸款展期的，恐怕不會只有大型發展商。
中小型商舖業主同樣可能面對更沉重的利息負擔。
金管局擔心發展商違約引發連鎖反應，可以理解。
但如果監管機構認為，銀行應該協助仍具長遠償債能力的發展商渡過難關，同一套原則，理應亦適用於其他符合條件的借款人。
香港需要維持金融穩定，但同時亦要避免市場形成一種觀感：企業愈大，欠銀行的錢愈多，便愈有機會獲得特殊協調。
說到底，阮國恒9月強調保障存戶利益，10月卻傳出親自鼓勵銀行支持發展商再融資。
兩種立場是否存在矛盾，關鍵在於金管局能否清楚交代，銀行對大小借款人是否採用一致的信貸標準。
小業主欠錢，銀行要追；大地產商欠錢，金管局就出面叫銀行再傾？
這種觀感是否公平，金管局值得正面回應。
如果銀行的信貸原則真的一視同仁，為甚麼小業主聽到的是「必要時Call Loan」，大地產商聽到的卻是「可以再融資」？
這才是今次金管局「大細超」疑雲，最值得香港社會追問的問題。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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