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Nvidia)創辦人黃仁勳捲入風波,市場焦點一直放在婚外情、間諜疑雲,以及他能否保住行政總裁寶座。然而,從企業管治角度看,真正值得追究的,是黃仁勳有否隱瞞重大利益衝突,令董事會無法有效監督公司,甚至令股東在不知情下承擔本來可以避免的風險。

黃仁勳帶領輝達由圖像處理器公司,發展成全球AI產業核心企業,其經營能力毋庸置疑。但商業成就再輝煌,也不能成為豁免企業管治責任的理由。當一個人的決定足以影響數萬億美元市值,市場對其誠信及利益衝突申報的要求,理應比一般行政總裁更高。

今次最值得警惕的,是黃仁勳與涉及輝達重要客戶業務的人士存在私人關係的報道。

董事會事前是否知情?相關客戶有否獲得特殊待遇?黃仁勳有否在涉及該客戶的商業決策中申報利益及迴避?

這些問題仍待獨立調查釐清,不能將指控當成事實。但倘若證實黃仁勳明知存在重大利益衝突,卻沒有如實披露,問題便直接觸及上市公司管治底線。

董事會可以容忍行政總裁犯錯,卻不能容忍行政總裁剝奪董事會履行監督職責所需要的資訊。

隱瞞利益衝突 等同架空董事會

企業管治的基本原則,是董事會代表股東監督管理層,行政總裁負責執行策略。兩者權責必須分明,否則上市公司便容易淪為個人意志主導的私人王國。

黃仁勳既是創辦人,也是掌握輝達技術方向及重大決策的核心人物。據報他日常直接管理約60名高層,透過高度扁平化架構控制公司運作。

這種管理模式過去被視為成功秘密,卻有一個致命弱點:當大量資訊集中在行政總裁手上,董事會能否有效監督,很大程度取決於管理層是否願意主動披露。

尤其私人關係涉及客戶或商業夥伴時,行政總裁便有責任評估潛在利益衝突,按公司制度作出申報。即使沒有直接金錢損失,也不能忽略決策程序是否公正。

假如董事會直至傳媒揭露事件才知悉相關關係,便有必要追究,究竟是申報制度失效,還是管理層刻意繞過監督。

股東承擔風險 卻被蒙在鼓裏?

據報道,新加坡數據中心公司Megaspeed自2024年以來向輝達採購約48億美元晶片。若交易規模獲確認,董事會便有充份理由審視相關商業安排。

調查應釐清訂單價格、信用條件及供貨安排有否偏離正常標準,客戶審查程序是否完整,尤其涉及美國先進晶片出口管制,更需要確認最終用途符合規定。

大額交易不等於違規,私人關係亦不等於利益輸送。但如果行政總裁沒有披露足以影響其獨立判斷的關係,董事會便可能失去及時介入的機會。

股東買入輝達股票,承擔的是AI需求、技術競爭及資本開支周期等商業風險,並非同意讓行政總裁在缺乏監督下,把個人利益衝突轉化成公司風險。

私人生活本身未必構成證券法上的重大披露事項,但一旦涉及重要客戶、監管合規及公司價值,便不能再以私隱為由迴避合理審查。

獨立調查不能變成護航工具

據報輝達董事會已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事件是否涉及國家安全或公司機密外洩,同時表達對黃仁勳及管理團隊的信心。

問題是,調查尚未完成,董事會便公開表態支持行政總裁,會否令人質疑調查的獨立性?

董事會當然不能單憑傳媒報道便草率撤換行政總裁,但調查範圍亦不能侷限於有否洩漏機密。即使最後證實沒有違反出口管制,仍須查明有否隱瞞應申報的關係,以及相關決策是否受到私人利益影響。

黃仁勳應在調查期間迴避涉及相關客戶的決策,由獨立董事直接掌握文件及內部通訊。若證實存在重大隱瞞或失實陳述,董事會便應要求他辭職。

行政總裁是否觸犯刑法,與他是否仍值得股東信任,是兩回事。

沒有接班人 恰恰證明管治失敗

支持黃仁勳留任的一個主要理由,是輝達根本沒有合適接班人。

伯恩斯坦分析師Stacy Rasgon指出,黃仁勳幾乎就是輝達本身,長遠策略及重大決策均由他主導。Future Fund的Gary Black亦擔心,接班不明朗可能促使基金減持股票。

但從企業管治角度看,這恰恰暴露更嚴重的問題。

一間市值約4.5萬億美元的上市公司,竟然可能因為一名行政總裁離任而陷入領導真空,究竟是黃仁勳太成功,還是董事會長期失職?

上市公司董事會的重要責任之一,就是確保管理層有完善的繼任安排。行政總裁可能退休、患病或突然離職,這些風險早應納入規劃。

輝達成立超過30年,如果仍然沒有足以維持公司運作的接班制度,董事會便需要向股東交代。

市場過去願意給予黃仁勳極高的信任溢價,認為只要他繼續掌舵,輝達便能保持領先。但當個人能力成為估值支柱,個人風險亦同時成為股東風險。

沒有接班人,絕不能成為容許行政總裁凌駕董事會的理由。

AI央行更需要嚴格監督

輝達近年積極投資AI初創及雲端算力企業,既是晶片供應商,也是部份客戶的投資者,因此被市場形容為「AI央行」。

當供應商投資客戶,而客戶又利用融資購買更多晶片,董事會便有責任確保交易符合正常商業原則,並評估需求是否受到資本安排刺激。

這不代表相關交易存在問題,但涉及龐大資金及出口管制,決策更不能過度集中在一個人手上。

黃仁勳過去積極游說華府放寬對華晶片出口限制,如今事件可能令輝達面對更嚴格的政治及監管審視。

企業可以依靠行政總裁爭取商機,卻不能把整套合規制度建立在他的個人信譽之上。

輝達不是黃仁勳的私人王國

有人擔心黃仁勳下台會觸發股價大跌,甚至拖累整個AI產業。但如果董事會純粹因為害怕市場拋售,而拒絕處理重大管治問題,便等於把短期股價放在股東長遠利益之上。

黃仁勳的成就無可否認。沒有他,輝達未必能成為今日的AI巨頭。但正因為他的成就太大,公司才更需要擺脫對個人的過度依賴。

目前尚無充份公開證據證明黃仁勳涉及情報活動或洩漏機密,因此不能單憑婚外情及未經證實的指控便認定他違法。

然而,倘若獨立調查確認他曾向董事會隱瞞重大利益衝突,便必須承擔失去行政總裁職位的後果。

使最終沒有發現違規,董事會亦應啟動實質權力交接,建立真正獨立的監督及接班制度。

市場擔心失去黃仁勳會令輝達失去方向,但更值得擔心的是,一家足以左右全球AI產業的企業,董事會竟然不敢想像沒有創辦人的一天。

黃仁勳必須下台,並非因為私人感情生活需要接受股東審判,而是如果證實他曾誤導董事會、隱瞞重大利益衝突,就不應繼續掌握公司的最高管理權。

一個人的功勞再大,也不能凌駕企業管治。

輝達真正需要證明的,是即使沒有黃仁勳,公司仍然能夠成功。這才是一家全球頂級上市公司應有的制度與底氣。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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