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倫和我都是癡人,儍儍地,沒有更儍。

應該在香港認識的罷?歲月漶漫,當年年少氣盛,大家都記不住。

再見的時候在倫敦,我正在城市大學唸藝術評論,一知半解的捧讀「等待果陀」;家倫在倫敦從事電腦工作,在西面買了一個小小地下單位,妻子是愛爾蘭人。時維1989年五月中、下旬,天安門高校學生佔領廣場好長一段時間,打倒官倒,要求民主自由,以和平絕食等手段和共產政權抗衡,四海翻騰,都期望共產政權開放言路,廣納民意,深化開放改革,與時俱進,踏上第五個民主現代化。

北京局面愈來愈緊張,我們正在求學的時時刻刻看著電視機,追蹤天安門現場實況,做工的神不守舍,家國之思之憂原來這麼深重。家倫和我決定從5月18-21日在倫敦中國大使館前露宿支援學生民主運動,在大街買了一罐紅油,把家倫雙人床的白色大床單撕開,就地下寫大字標語,晚上就雙雙露宿在大使館前,宣告黃河缺堤了。五星旗下:

我把頑固的五顆星摘下來 / 換上入民的心星 / 照耀廣場/ 溫暖每一個亮燈微笑的窗戶 / 闔上眼 / 我安穩地睡在五星旗下

英倫五月天不算冷寒,有一個睡袋就夠了。知道我們小小馬拉松抗議,《星島日報》海外版的鄭美芬,英國廣播電台的張楚勇都實地採訪。之後情況告急,首都頒布戒嚴令,六四坦克屠城,不少人加入了在大使館前,在皇家建築師學會陽台上豎立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篷幕、花海,馬拉松式守護了100日。家倫和弟兄姊妹更現場排演了中共人民解放軍屠殺市民、學生慘劇;北上參加愛丁堡藝穗節,籌募了一筆不少的捐款。

當年的大使館還未有安裝鐵閘,我們就躺在大門圓穹過道的五星旗下,而今不單有鐵閘,更加上了鐵圍柵,僱用多名外籍魁梧大漢防守,愈來愈害怕群眾了。這個大使館當年孫中山先生蒙難被困於此,中方近年購買了位於東倫敦前皇家鑄幣廠廠址,打算裝修成鐵幕大使館,因群情洶湧反對,事不成。國殤日:

如果我們不重臨天安門 / 獻上純潔的民主女神 / 我將把雙眼挖出來 / 還給歷史

書唸完了回歸香港,家倫和妻子分離後也回到香港。在香港好像再沒有碰上,這麼彈丸之地,軌跡不同,你有你的海洋,我有我的天空,各有各儍。

2022年底家倫和太太回到英國定居劍橋,醉心在大學研讀英國文學,正在捧讀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3.04.1906-22.12.1989)等等。春遲時節家倫和太太來訪蝸居,34年再見,乾了一瓶威士忌,家倫太太分享了一瓶紅酒,細細絮絮,故人故事,各有肚腸,如魚飲水;閒閒一句「 出得嚟行,預咗要還。」儼如當頭棒喝。

今晚又回到倫敦西小小的地下單位,裝修傢俱稍有不同,氣味卻和從前一模様。家倫太太弄美食,乾了三瓶紅酒一瓶威士忌,家倫年紀小小離家出走,1970年1月1日躬逢《70年代雙周刊》創刊;1970年初在巴黎結社,吳仲賢 (1946-21.04.1994)、岑建勳、龍景昌、李金鳳、黃仁逵、胡子、梁耀宗等等、等等都是舊時相識,曾任第四國際中國支部書記和中國革命共產黨書記的彭述之 (26.1.1895-28.11.1983) 也在。

家倫心存工人運動,支持工會,擁抱極左派頑強鬥爭信念,在家裏還帶畫家帽,更像飄飄濁世佳公子,梳化椅中的社會主義信徒,何似工人階級?

家倫說10年釀造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最好喝,我不敢爭辯,月近中秋深宵安全回歸蝸居,和衣而睡。

浮生多劫,誰儍?誰更癡?◇

(本報專欄作家所提出的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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