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住在美國猶他州鹽湖城的Valerie H把最小的兒子送到日本讀大學。她送兒子到日本時,就遇上一次規模5.9的地震。兒子入學至今,已經歷了大約10次地震。
所以10月底,當日本政府宣布要全體國民備好至少三天的食物和水,Valerie幾乎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我非常緊張。」她對《大紀元》說。她把新聞轉給丈夫,丈夫安慰她,說這類公告並不新鮮。但她覺得這一次特別敲中人心。
這一周,對全世界很多人來說,這類公告來得特別密集。
——10月22日,英國政府啟動Be Ready宣導,請每家備好三天的瓶裝水和不易腐壞的食物。幾天之內,線上超市Ocado的瓶裝水、電池和茄汁焙豆陸續缺貨;
——10月26日,日本防災大臣細野豪志宣布,11月2日防災廳成立當天,政府將向全國發出「緊急要請」,呼籲全體國民與地方機關做好防災準備。
——隔天,法國諾曼第地區的省長也發文提醒民眾準備72小時緊急包。
社交媒體很快就把這些公告串成了一個故事。社交平台X的熱門話題摘要把英、法、日並列,稱至少還有17個國家有類似建議,許多帖文質問各國為何「同時」呼籲民眾備罐頭。「第三次世界大戰」「世界末日」的猜測隨之而來。
但本報記者查閱英、日、法、荷、瑞典、波蘭等國的政府文件後發現,這波「全球囤糧令」大多是各國醞釀多年的民防政策,只不過是剛好在同一個秋天落地。真正的轉變,是政府開始公開要求家庭分擔過去由國家承擔的責任。而在 Valerie H這樣的家庭裏,這件事早就做了幾十年。
各國政府到底說了甚麼
英國的Be Ready是三年期宣導計劃的第一階段,前身是2024年5月開始的政府備災網站。政府自己也承認,建議內容大多沒有改,改變的是包裝和宣傳力道。官方舉的例子很日常:去年冬天的風暴、今年夏天的野火。新聞稿還點名法國、愛爾蘭和荷蘭,這些國家都用同樣的「三天」應急標準。
官方清單建議飲用水每人每天三公升,食物要不用冷藏、不用烹煮,直接可以使用的;並列了手電筒、收音機、現金和證件副本。家中有嬰兒的,建議準備即飲配方奶,因為停電時未必能煮沸開水。
冷凍食品連鎖Iceland對BBC表示,罐頭商品的周末銷量增加了四成。不過,民眾的反應也沒有網絡上說的那麼激烈。《衛報》報道,相關商品的需求確實上升,但沒有證據顯示出現大規模的恐慌搶購。
日本的「最少三天、最好一周」也不是新觀念,而是各縣市長年寫在防災頁面上的標準。這次真正新的是防災廳。《防災廳設置法》2026年7月在參議院通過,新機構由防災部門改組擴充而成,是內閣直屬的災害應對機構。
細野大臣選在成立當天發出通告,理由是「自助」:能夠自己支撐自己的人越多,支援就越能集中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他特別提到南海海槽大地震這類「國難級」災害。日本政府2025年3月公布的推估中,南海海槽地震最壞情況下的死亡人數為29.8萬人;同年9月,政府地震調查委員會把30年內發生的機率從「80%左右」改為「60%至90%以上」。
日本網絡上也流傳著「11月2日會出事」的猜測。不少日本媒體已經澄清,那天只是新機構的成立日,不是任何災害的預告。
罐頭裏的傳統
Valerie H記憶中的童年,是在廚房裏度過的。
她對記者說,她小時家裏有一大片菜園,父母把收成的桃子、蘋果、西洋梨、四季豆和玉米通通裝罐或烘乾,一點都不浪費。母親自己做冷凍果醬。父親打獵,獵到鹿或馬鹿後,一家人把肉裝罐、冷凍,或做成肉乾。
婚後,買了第一間房子之後,她開始有系統地收集緊急物資、自己裝罐儲糧。最多的時候,家裏的儲備足夠她們六口之家吃上一年。
這些罐頭並不是放著不動的。「尤其是小時候和剛當媽媽的時候,我們裝罐的食物就是拿來吃的,吃完再補。」 Valerie說。為了讓儲存的小麥也能輪換,她還學會了用家裏儲備的小麥磨麵粉、自己烤麵包。除了食物,她們家也存紙製品、洗手用品、肥皂和洗衣用品,同樣輪換使用。
這個習慣有它的歷史。Valerie H是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的教友。19世紀,後期聖徒在密蘇里州和伊利諾州遭到暴力驅逐,西遷到今天的猶他州一帶。研究教會史的克萊蒙特研究大學教授Matthew Bowman曾對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表示,當時教會領袖希望在大盆地建立不必依賴外界物資的自給經濟,儲糧是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之一。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儲糧成為教會的正式建議,教會也在同一時期建立了自己的福利計劃。
對Valerie來說,儲糧一開始是信仰的一部份。「我們一開始是想順從自己的信仰,相信領袖關心我們,希望我們有所準備。」她說。
後來,生活經驗讓這件事有了更實際的理由。她一家曾在海外生活,也曾住在德州。她說那些地方極端天氣和突發事件多得多,儲備變成是必需品。
這些年來,她家的儲備方式也在改變。現在她們更多地備有可以長期保存的脫水即食餐,搭配日常會吃的食物。「我們覺得三個月對現在的家庭來說,是比較做得到的目標。」
備物資要花錢。Valerie對這一點有切身體會。「剛結婚的時候,要湊齊一年的物資很難。」她說。那時家裏經濟不寬裕,她們只能盡力而為,一點一點積累。
但這筆「投資」後來回報了她們。她家曾經歷過幾段失業時期,那時全靠家裏的儲備撐過去。「因為事先有準備,我們不必去商店花錢,在財務上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年紀更長的Myrna Boam也有類似經歷。她和丈夫Lee剛結婚時住在小公寓,儲物空間有限,就把架子塞滿自己保存的水果和蔬菜罐頭。每次買菜都多買一罐湯或蔬菜;親戚送的節日禮物,常常是小麥、蜂蜜這類可以存放幾年的食品。
Myrna對記者說,在她的理解裏,三個月的日常食物儲備,是用來應付失業、水災、房屋失火這類短期的緊急狀況。她記得在戰爭年代和其它高度不確定的時期,他們的教會曾建議儲備兩年份的物資。
對Myrna來說,儲糧同時是信仰、習慣和防災。「我的父母和祖父母不只是『告訴』我要為困難的時候做準備,而是用行動『做給我看』。」
三天、一周、十天
各國政府對「72小時」的解釋出奇地一致:大型災害發生後的頭幾天,救援人力有限,必須優先投入最緊急的地方。荷蘭政府說得最直白:救援人員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每一個地方,所以大多數人在最初72小時只能靠自己。
英國諾定咸特倫特大學韌性與災害科學教授Rowena Hill在該校發表的評論中指出,世界各地的證據都顯示,事先有準備的個人、家庭和社區,在災害中的處境都比較好,而準備應該從家裏和鄰里做起。
但「三天」只是最低共識。把歐洲各國的文件依時間排開,會發現它們不是同步發布,而是在兩年內陸續出台,天數也各不相同。
——2024年11月,瑞典發出第五版《如果危機或戰爭來臨》,要求民眾在沒有社會支援下自給至少一周,並直言對瑞典的武裝攻擊無法排除。
——2025年3月,歐盟執委會公布「整備聯盟戰略」,鼓勵民眾備妥至少72小時的物資;這是指導建議,不是強制規定。
——2025年8月,波蘭發表《安全指南》,2026年1月寄送全國家戶,建議備三天物資。
——2025年11月,法國發布《人人有責》手冊,以72小時自給為目標;同月,荷蘭開始向約850萬戶寄送手冊,把標準從48小時提高到72小時。
——2026年4月和8月,比利時、愛爾蘭先後推出宣導。
各國政府中要求最高的是德國。德國聯邦民防與災害救助局(BBK)長期建議民眾備十天的物資,但也說明只備三天也有幫助。
連水量的算法都不同:英國和日本是每人每天三公升,法國和德國則是每人每天兩公升。
Myrna和Lee曾長年住在德國。在他們的觀察裏,德國人過去並沒有儲糧習慣,大多數人住在小公寓,根本沒有空間。十天的建議是他們離開德國後才開始推動的,德國朋友至今還在調適。
「政府好像在預期會有災難,這讓他們有點緊張。」Myrna說。對德國的老一輩來說,備物資會讓他們想起戰時靠配給過日子的記憶,「那不是愉快的回憶。」但她也說,當突發的小型災害來臨時,德國朋友也曾慶幸家裏有食物、水和現金。
在德國的公寓裏,Myrna和Lee也只能儘量存。他們主要是備好現金,以及每個人一個72小時急救包,以便必要時帶著孩子離開。2020年疫情爆發、各地物資短缺時,他們正好在德國傳教,無法使用猶他家中的儲備,「那時對我們來說就比較辛苦。」
不必蓋地下碉堡
然而,政府宣導了,不代表民眾就會行動。Valerie至今還記得2005年在德州的一件小事。
那天她在超市買了手電筒、食物和各種用品。收銀員問她是不是要去露營。Valerie說,她一直在電視上看到政府的廣告,提醒德州居民為緊急狀況備好食物和用品。收銀員回答:「我從來沒看過。」
「我心想,可是我滿眼看到的都是這個,我要做好準備。」Valerie 說。
同樣的落差,今天在歐洲也看得到。荷蘭政府大規模推動「往前想」(Denk vooruit)宣導、把手冊送進約850萬戶之後,家中備有緊急包的民眾比例為44%,比2025年只多了9個百分點。也就是說,過半數人仍然沒有準備。荷蘭司法與安全大臣David Martijn Van Weel對此表示擔憂,尤其是年輕人特別難觸及。
日本的公告出來之前,Valerie H就已經在想備災的事了,也已經給遠在日本的兒子寄去了緊急用品。但她也承認,很難知道一個家庭到底需要甚麼。
她的答案很樸素:食物、水、某種取暖的方式、可以煮食物的工具。「我不會去蓋一個緊急地下碉堡。我負擔不起,也沒地方放。」她說。她知道有人做到那個程度,但她的決定是:「為我的家人著想,仔細做決定,選擇適合我們的方式,這樣最好。」
這幾乎就是各國政府想要傳達的訊息。英國、日本、歐洲各國的清單大同小異:飲用水、免烹煮的食物、手電筒、收音機、常備藥、現金和證件副本。英國政府和猶他州政府給的建議也一樣:不必一次買齊,從小處開始。
Myrna的態度也很類似。她舉的例子就在身邊:社區最近剛遭遇一場冰雹,也有水災警報。讓她安心的,是朋友和鄰居會主動關心她是否平安,而她也會反過來提供幫助。「我不害怕這類事情,因為我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她給新手家庭的建議很實際:用床底或空閒角落釘架子;存家人會吃的東西,並且輪換使用;每個家人一個72小時背包,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而且要讓孩子知道在哪裏;手邊保留一些現金。
囤積還是準備
各國政府最擔心的,是「備物資」變成「搶物資」。Valerie則分得很清楚。
「我覺得囤積和準備是不一樣的。囤積可能很負面,好像你不願意分享。」她說。她從小被教導的是,如果有所準備,危機來臨時就要和家人、鄰居分享,一起度過。
如今孩子們都已離家,Valerie家的儲備用得沒有以前多,但她很慶幸自己還有多餘的物資,必要時可以幫助孩子和家人。她也一直幫孩子們在各自的家裏備一些食物。
心理學的研究也支持這種看法。英國蘭開夏大學心理學院副院長Sarita Robinson告訴《衛報》,備災宣導引發恐慌的證據很有限;民眾拿到準確資訊時通常會積極準備,反而是資訊空白會讓猜測乘虛而入。她還引用疫情期間的研究指出,疫情爆發前幾周家中已備有少量食物、口罩和消毒用品的人,焦慮、憂鬱和壓力的程度都比較低。
2020年疫情爆發時,猶他州公共電台KUER報道過泰勒斯維爾(Taylorsville)的一個家庭。他們家地下室的架子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別人搶購衛生紙的時候,他們把衛生紙和肥皂送到年長鄰居的門口。
為甚麼會發生在今天?
既然大多是舊政策,為甚麼這一次會引起這麼大的關注?記者綜合公開資料發現:
第一,政策周期剛好撞在一起。歐盟2025年的戰略、英國2025年7月的《韌性行動計劃》、日本2026年通過的設置法,各自走完了立法、規劃和預算流程,在同一個秋天進入對民眾宣傳的階段。英國的計劃定下三個目標:持續評估全國韌性、讓全社會採取行動、強化公部門的應變體系。一年後的實施報告預告政府將在年內推出全國宣導,也就是後來的Be Ready。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各國刻意協調了時程。
第二,地緣衝突帶來的焦慮。2026年初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後,英國小報就把歐盟的72小時建議和「三戰」綁在一起報道。英國政府的實施報告也點名了中東的新衝突,以及俄羅斯日益增加的挑釁。在這種氣氛下,任何備物資的建議都容易被讀成戰爭預告。
第三,基礎建設脆弱的真實案例。2025年4月28日,伊比利半島大停電波及超過5,000萬人。英國國家審計署今年9月發表報告,警告食品供應鏈面對極端天氣、網絡攻擊時可能面臨的風險,並指出政府對家庭備災宣導力度不夠。
第四,流量經濟與陰謀論。英國防災用品網站Start Prepping UK的老闆告訴《衛報》,從8月傳出宣導消息後,網站流量增加了700%。有網站更把這些建議包裝成美國五角大樓預告末日的新聞。
華人讀者對這類宣導並不陌生。台灣當局2025年9月推出《台灣全民安全指引》,從同年11月起普發約980萬戶,內容同時涵蓋天災與戰爭情境。
美國聯邦政府這個月沒有發出新的全國呼籲,但方向其實一致。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長期建議家庭備妥至少72小時的食物、水和其它物資。今年9月的「全國備災月」,FEMA的主題是「美國人做好準備」(Americans Stand Ready),強調個人要為自己的準備負責。美國水業資安組織轉述FEMA的說法指出,今年的主題把備災定調為公民責任和愛國義務。
另一個可能引發揣測的日子已經排定:FEMA和聯邦通訊委員會將於11月17日進行全國緊急警報系統測試,備用日期為12月3日。屆時若手機或電視響起警報,那只是例行測試。
防災到底誰該負責?
不過在英國,這項備災宣導也引起了另一種質疑:政府是不是把自己該負的責任交給了民眾?
英國評論網站spiked副總編Fraser Myers寫道,在一個先進的工業國家,民眾理所當然可以期待水龍頭有水、插座有電。他認為歷屆政府都忽視了國家韌性,現在卻要民眾來收拾殘局。英國國家審計署的報告也指出,農業部在應對食品供應中斷時,過度依賴私人企業。
支持者則強調,準備可以救命。英國紅十字會英國韌性主管Laura Scott在政府新聞稿中表示,沒人能控制緊急狀況何時發生,但每個人都能先做一些簡單的準備,尤其是針對高風險族群的建議,可能減輕危機衝擊,甚至挽救生命。
在Valerie的經驗裏,這兩者並不衝突。家裏的儲備沒有取代政府,而是讓她們在失業時不必第一時間去求助。
Myrna則表示,「我很高興看到政府正在幫助民眾做好應對突發災難的準備。我知道戰爭和其它艱難時期,尤其是地震、洪水和風暴等自然災害往往突如其來。任何能夠減輕人們痛苦的準備都是明智的。」
各國政府想說的其實很簡單:在那之前,先把三天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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