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鵪鶉滅火——書於蘋果落地一周年

去年今日，《蘋果日報》橫遭凶劫，完成了報社的歷史使命，亦見證了香港的明珠光歇。之後，高層主筆身陷囹圄，記者員工各散西東。曾經是香港最受歡迎，也最敢言的主流媒體，在蠻風惡雨、重陰如晦的世代，彈指間灰飛煙滅。

儘管我從2016年開始已每天給《蘋果》副刊供稿，直至最後一天，但嚴格說來我不是員工，從未簽什麼合約，壹傳媒大樓也只到訪一次，談不上有何回憶。我平時能接觸的「蘋果人」，僅有副刊兩三位編輯，如今有兩位都已在外地展開新生活了。

近日很多《蘋果》前記者受訪，談及一年來生活大變。我自己的變化儘管相對較小，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例如《蘋果》還在的時候，我每天無論怎樣磨磨蹭蹭拖泥帶水，也必須在下午三四點「死線」前交稿，但現在有目共睹，在沒有編輯催稿的情況下，我這個「專欄」已漸漸轉型為「晚報」了。

從前專欄一篇文寫八百字就收工，現在沒有格子限制，每天都不由自主絮絮叨叨寫上過千字。從前只寫一篇，現在經營Patreon，每周有幾天還要連寫兩篇（最初滿腔熱血，又無外援，有時甚至傻到連寫三篇），比之前在報紙寫專欄忙碌得多了。

我是否很喜歡寫作呢？真正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喜歡看書和學習，遠多於寫字和創作。例如近日我得邵頌雄兄授權，在Patreon轉載他的佛學文章，見他有時用梵文闡釋佛學概念，就勾起我對這種古印度語的興趣，所以每晚半夜三更寫完第二篇稿，都會擠出一點時間看書學梵語。學完梵語，我還雄心勃勃想再學蘇美爾語⋯⋯

就算寫作，我最有興趣的體裁也是小說和舊詩詞，而非時事評論。然而連續寫了六七年《蘋果》副刊，我發現寫這類專欄文章，早已成了生活習慣，像刷牙沖涼一樣。你會為興趣而刷牙嗎？你會沒時間洗澡嗎？至於寫這些東西有什麼價值，就留待讀者或歷史去評論好了。但若要說明我今天筆耕的心態，則不妨講一個載於佛經的「鵪鶉滅火」故事。

也許因為余英時先生多次以「陀山鸚鵡」自喻，很多人都聽過「鸚鵡滅火」。這故事最早該見於《舊雜譬喻經》，其後經南朝人劉敬叔《異苑》的改寫，漸為中土讀書人認識。話說有鸚鵡飛到別的山（最初版本是寫「他山」，不是陀山）棲息， 山中動物待鸚鵡很好，後來鸚鵡又飛走了。數月後，鸚鵡從遠處見山中大火，於是馬上用水沾濕羽毛，飛過去灑向山火。

如是者往來無數次，那毛羽間涓滴的水，當然不可能撲滅大火。天神對鸚鵡說：「你雖有意志，但又有什麼用？」鸚鵡答：「雖知不能救，然嘗僑居是山，禽獸行善，皆為兄弟，不忍見耳。」即是說，鸚鵡雖然知道沒有用，但他曾寄居此山，山中動物待他甚好，就像兄弟，不忍心不救。天神感動了，於是降雨滅火。這就是余先生常提到的鸚鵡滅火故事。

故事寓意當然好，鸚鵡的形象，也很切合一些不惜為香港犧牲自己，如黎智英先生、鄒幸彤小姐一類的義人。但我們真的有天神相助嗎？今天香港人的處境，我其實覺得更像《本生經》所載的小鵪鶉。這隻幼鶉雖有翅膀，而無騰空飛翔之力，雖具雙足，卻不足以支撐身體在地上步行，簡言之，就是沒法獨立自由。

有一天，鶉子所在的森林發生大火災，群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連幼鶉的雙親也不例外。鶉子在危巢中望着熊熊烈火，知道沒有誰會救自己了，要逃跑也無能為力，心底只有無邊的絕望。就在此時，鶉子福至心靈，突然想到：

「世間有一種美德，叫戒律，又有一種美德，叫真理，昔日諸佛都依這兩種美德，得到解脫，保持真理、慈悲、忍辱，具一切智。佛所體驗的法德，我亦具備其中的『真實』，只要我時時念及昔日諸佛之德，行此真實行，則可靠我自己消退今日的火，並救援其他留在這裏的鳥。」

鶉子於是唱出一段偈語，最後說：「思念自性法之力，憶念昔之賢勝者。知見真實法之力，我為無上之誓言。」一唱完，大火就奇蹟般消失了！

這佛經故事所說的「真實」、「自性」、「昔之賢勝者」，當然有它本來的佛理意義。但我引這故事並非要談佛偈，而是想說，你只要照字面直接解讀，這小鵪鶉臨危領悟的道理，不恰恰是今日港人自救之道嗎？

對我來說，「真實」是繼續講真話，戳穿種種宣傳和謊言；「自性」就是按能力和興趣，做自己最擅長的事；至於「憶念昔之賢勝者」，是毋忘所有為了守護真實和道義，不惜犧牲自己的賢人。只要能篤實踐行這三件事——我覺得也是「蘋果精神」——無需天神降雨，小鵪鶉也能滅大火。

我們縱然救不了《蘋果》，但小鵪鶉的精神，卻是無人可以奪走的——除非你自己忘掉。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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