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歲的莫理斯,有錢但不信任人。他賣掉房產,結束事業,甚至把長期陪伴他的狗也送走。這是他在這附近的最後一晚……
獨坐在愛爾蘭米斯的蘭斯福大宅旅店酒吧的莫理斯,用五杯酒向生命中的五個人致敬。
這邊很安靜,甚麼人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在酒吧自言自語。
我邊等第一杯酒邊用手指敲吧檯,像打鼓一樣......我開始懷疑自己究竟喝不喝得到酒了。忘了有沒有跟你提過,兒子,我父親生前是很厲害的手指鼓手。他桌子也敲,我的肩膀也敲,只要是食指碰得到的地方他都要敲上一敲,那動作算是幫襯他的論點,也能引人注目。相較之下,我瘦骨嶙峋的手指沒甚麼天份,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反正我也沒想引起誰注意,這裏就只有一位櫃檯小姐,她知道我在這,卻非常努力無視我。在這地方,客人乾渴致死也不奇怪。
話雖如此,我今天還是坐在這裏。兒子啊,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不騙你。
真想讓你看看我眼前的這面大鏡子。它由巨大吊環掛起,長度有整個吧檯那麼寬,下方擺了一排酒瓶。不確定它是不是這棟宅子原來就有的東西。要把這個大傢伙弄上牆,至少得要十個壯漢吧!
鏡中映出我背後的沙發和椅子, 每張椅子都渴望有客人來坐,但客人們此刻正努力把屁股塞進花俏服裝裏。鏡子角落的那人是我,模樣活像是別人在拍照,卻有個笨蛋偏偏要讓腦袋入鏡。
還真是顆壯觀的腦袋啊!我這幾年很少照鏡子了,你母親在世時,我算是比較注意儀容,可是對現在的我而言,有差嗎?
直視自己相當困難,我不想看到那些稜角——從小到大和它們打過那麼多次照面,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甚麼吧?
總之,我今日照樣是襯衫潔白、衣領挺立,搭配深藍領帶,而且沒沾到半點湯汁。西裝外套底下的綠毛衣是你媽去世前送我的聖誕禮物,我腳下則是擦得雪亮的皮鞋。
現在還有人在擦皮鞋的嗎?還是只有我一個了?莎蒂要是看到我這麼體面的模樣,肯定會很驕傲。都八十四歲了,我頭上還是一根頭髮也沒少,下巴的鬍渣也沒變稀疏,只是摸上去有些粗糙......嗯,有些粗糙。我何苦每早刮鬍子呢?反正到中午,它又會變得和鋼絲刷沒兩樣。
我知道自己年輕時稱不上英俊,不過即使當年有那麼一點好看,現在也全沒了,皮膚好像在比賽往地上墜似的。但我告訴你,我的嗓子還好得很,一如當年。
「莫理斯,」你祖母以前常說:「就是冰山聽了你的聲音,也會融化。」
***
終於有人從吧枱後方的門走出來,終結我的乾渴與痛苦。
「妳終於來了,」我對完美體現出美麗與效率的艾米莉說:「我差點就要不顧顏面,自己拿酒喝了。我還考慮出去請那位樂於助人小姐幫忙呢!」
「看樣子我來得恰恰好呢,漢尼根先生。」
她微帶笑意說完,把一疊紙放到吧枱上,還看了疊在最上頭的手機一眼。
「可千萬別用你的魅力騷擾我們家員工啊!」
她抬眼看我,雙眼再次落在電話螢幕之前,閃過一絲光采。
「唉喲,我只是來安靜地喝一杯,這樣的熱情款待我可受不住。」
「我們剛剛只是花了點時間討論今晚的活動,絲薇拉娜馬上就來。」
「妳還真有瑞安航空大老闆麥克奧利里的架子。」
「你心情不錯嘛。」她邊說邊走到我面前,視線終於聚焦在我身上。
「我都不曉得你今天會來,是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也不是每次都會提前通知你們。」
「是沒錯,不過事先打通電話還是比較好,這樣我們才能對員工發佈紅色警戒。」
就是這個笑容——唇角捲曲,可口得像溫熱蘋果塔上一大朵鮮奶油,還有那雙好奇得閃閃發亮的眼眸。
「要來杯波希米爾嗎?」她的手伸向平底酒杯。
「先來一瓶司陶特啤酒好了。別拿冰箱裏的啊!」
「『先』來一瓶?」我裝作沒聽見她語調中悄悄成形的擔憂。她微微彎腰,一隻手熟練地從下方擺滿酒瓶的櫃子取出一瓶好東西。 任誰看到櫃子裏整齊排列、標籤全都傲然面向客人的愛爾蘭酒瓶,都會忍不住多欣賞幾眼。那是艾米莉的功勞,是她把這地方經營得井然有序。
一名身形纖細的年輕女孩走進門,來到她身邊。
「很好,」艾米莉對她說:「這裏交給妳了。來,在漢尼根先生昏倒前把這個給他。還有你,」她漂亮的長指甲直指著我:「給我當心點,絲薇拉娜是新來的。」
警告完畢後,她又搬著那疊紙消失了。◇(待續)
——節錄自《五杯酒》/寂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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