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太

有個老太太在家做午飯就被抓來了。警察問:「還煉不煉?」

「煉!」老太太乾脆又實在地回答。

「你真是死不改悔!自焚看了沒?現在可是敵我矛盾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反問:「你知道怎麼回事兒呵?連腿都盤不上還想冒充......」

短暫的靜默,旁邊的年輕學員補充說:

「衣服和臉都燒成那樣了,頭髮和裝汽油的塑料瓶怎麼沒著火?」

「都等著勞教吧!」警察打斷罵道:「真他媽的頑固!」

這位八旬老太是隨夫「闖關東」的蓬萊人,沒上過學,僅能認得標語、路牌、商店名稱而已。修煉後,她每天認認真真地煉功、學法,不知不覺認識了很多字。這是擅長繡花剪紙、蒸棗花大餑餑的她做夢都想不到的。

說來奇妙,她打了個比方:

「那些字就像俺和老家親戚見面一樣,看著看著互相都想起來、認出來了。」 在獄中,聽白髮蒼蒼的她帶著山東口音大段大段地背誦《轉法輪》,那種全身心溶於佛法中的純淨能量,那份質樸堅定,我很感動。在一起幹活揀豆子時,老人家還小聲地 逐句教我背《精進要旨》裏的經文(《位置》、《道法》)......

小媽媽

髮髻輕挽,杏眼厚唇,白皙的圓臉,豐潤的體態,這是位散發著淡淡奶香的新晉媽媽,有5個月男嬰的23歲母親。

她老婆婆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來看守所,警察還要逼著她放棄信仰、供出她丈夫的去向,威脅要把他們夫妻雙雙判刑。

回到監室,小媽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乳汁把淡紫色羊毛開衫都流濕了,她忍不住撲到我懷裏痛哭起來。

兩位學員拍門向獄方抗議這種侵犯人權、虐待婦孺的劣行!

保安在走廊嘆道:上面下令了,理解不理解都得執行。

小媽媽在牆角背過身擠出一些奶水,我用濕毛巾冷敷她脹痛的乳胸。

「我嫁給了初戀,他是學建築的研究生。」她喃喃講述自己的境況。

1997年秋,她丈夫在法輪功煉功點附近練武術,聽到祥和的音樂,看到她——清純可愛的鄰家女孩在煉功,也一起煉了。

他們都住在大學家屬樓,雙方父母都是舊相識。冥冥中姻緣這條紅線的牽引,共同的信仰讓他們認定彼此為終身伴侶,1999年5月結了婚。兩個月後,鋪天蓋地的打壓和誹謗就開始了。

「我倆當時都懵了!」小媽媽講,她丈夫進京上訪被抓、被打、罰了九千塊,前後入獄近百天,還被設計院除了名。她的孕期、哺乳期都處在焦慮不安中,不是被抄家就是被綁架。從小彈琴的她在琴行工作,老闆是親戚。

天安門自焚偽案在獄中播放,她丈夫就在監室裏直接把電視關上,對犯人說,你們看這個沒甚麼好處。丈夫過年後剛放回家幾天,警察就不斷上門騷擾,不得不流離失所。

警察逼問她:你對象上哪兒啦?標語「自焚是假的」是不是他寫的?

小媽媽夢見丈夫被打得傷痕累累、滿臉是血......

我勸她先別心疼,趕快煉功,不然乳腺堵塞,容易得乳腺炎。

正念闖關

一天中午,來了個穿墨綠毛呢西裝外套、蓬鬆捲髮的女子,她灰黑牛仔褲膝蓋處一片湮濕的褐色泥漬,尖頭高跟短靴「噔噔噔」帶節奏地走入監室。寬肩長腿,眉眼舒朗,舉止大方,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小張!」有學員叫她。小張一早吃完飯去上班,在樓洞裏被突然竄出來的便衣警察劫持。她激烈掙扎,大喊:

「土匪搶劫啦!抓流氓啊!!」嘴馬上被摀住。

這時候樓上有人開窗,警察慌了,怕被拍照曝光,四個人連踢帶打地把她往車上拖。

「哎呀媽呀,腰疼......」  

姓韋的片警鬆開拽長髮的手,撐著後腰呲牙咧嘴。

「哎喲?你還挺有勁兒呵?」小張呼吸急促地怒斥:「你也不想想,年輕輕怎麼就腰疼?你怎麼一抓我們就腰疼?!人做天看哪!!」

門砰地關上。

「開車!別跟我扯那些。」

到了派出所,小張轉身就跑,警察們喊叫著在後面追。細雨濛濛,橫在面前的是一條新挖的溝(鋪設管道),小張跑著邁腿跨過去,高跟兒鞋卻陷進溝邊的泥土裏,慌亂中跌倒,胳膊被兩個追上來的警察扭住。

「哎,不該穿這高跟兒鞋!」小張有些沮喪地用抹布擦著褲腿和鞋跟兒。她的膝蓋青紫,滲出血絲,小腿、手腕、手臂也有瘀傷。她還摸了下我府綢衫右肘處撕開的裂口,調侃道:

「我受點小傷,很快就了無痕跡;你這三寸『開口笑』,可是警察野蠻綁架的物證,別縫它!」

與睡大通舖的刑事拘留所不同,行政拘留所是上下舖的鐵架床。那天晚上,小張和我坐在上舖講了各自的情況。在出版社搞的文革式揭批、人人表態過關中,小張直言心聲並毅然辭職。後來她到外企工作,很快被提拔為部門經理。

我說,大多數學員都被抓過三五次,被罰款,工作幾次三番地被整丟了,每個人都面臨著很大的壓力。

小媽媽湊過來說:「還逼俺老婆婆交了200塊錢的伙食費。」

小張跟我兩切磋:「不能這樣被動承受,一次次被敲詐勒索,這麼老實地屈從就範,等著被勞教、判刑......」

她沉思著一再強調:「不應該是這種狀態。」

小媽媽忽然眼睛一亮,熱切地說:「知道嗎?我對象講,有人從勞教所連闖五道崗哨,堂堂正正地走出來了。」

我驚歎:「真是奇蹟!」

小張點頭道:「是神助神祐,也是他自己坦然不動達到那個境界了。」行政拘留比刑事拘留寬鬆一些,飯菜不用從鐵門的洞口傳遞,而是派兩個年輕力壯的到一樓食堂把整個監室的飯菜都拎上來。

中午,我和小張去搬運食物。下樓時,一個迎面上樓的幹警跟我打招呼:「哎,怎麼又來啦?」哦,想起來了,這個戴眼鏡的人去年曾跟我講過親歷六四的場景,還幫我給關在對面刑事拘留所的同修存了點錢。

我笑道:「誰願來呵?在辦公室遭綁架,連哺乳期婦女都不放過呢!」

小張沒停步,繼續往下走。

幹警低聲嘆道:「這是嚴打呀!悠著點兒吧!」

彼此點點頭,就走開了。

轉過二樓拐角,走到正對著一樓門廳的最後一段梯級。大門敞開著,又抓進來好多人,亂糟糟的。

三兩個會見超時的家屬從食堂邊的接待室匆匆走出。20米外,一個緊隨家屬身後走出大門的姿影躍入眼簾,墨綠外套、灰黑長褲,飄逸的中長捲髮,勁健生風的步伐帥氣灑脫......

我收攏視線,放慢腳步,側身給端飯拎桶上樓的人讓路,如常到右邊食堂排隊,瞥了一眼窗外院子,崗哨下的自動門徐徐打開,車來「人」往,一切都是那麼恰恰好,我不由地鬆了口氣。

如果我把飯菜分兩次拿到監室,就會有人問搭檔哪兒去了。小張機敏走脫的事越晚發現越好。

「小夥計,幫我!」我喊一個常到食堂套近乎的男孩子。

「好!」大大咧咧的他拎著一大桶白菜湯衝上樓梯,走得急是因為夠沉,而這男孩要一鼓作氣到達目的地。我捧著一盆粗麵、饅頭笑嘻嘻地跟在後面。好在犯人們忙著吃飯,不在意也沒注意多了、少了誰,對昨天中午才來的小張還不熟呢!學員中敏感的,也最多暗自對個眼神。

下午3點多,獄方才發現人跑了。聯絡派出所到親友家、公司、火車站、客運站、海港、機場查尋,好一頓折騰,也沒找到。在看守所大會上,警方聲稱要網上通緝。

我替她高興,為她祝願。想起她的話:「我要走,就義無反顧!」

悟到做到,那一念,真正!

溫柔堅韌

小張越獄,對小媽媽觸動最大。第二天她就公開煉功,接著我們四個學員開始絕食抗議非法關押。

小媽媽對前來阻止的獄警說,信仰無罪,我們沒有任何罪過,一天都不該關在這裏。憑甚麼強行斷掉嬰兒的母乳?你們補發奶粉錢嗎?!

「我們只管羈押,誰送你們來的找誰。」

獄警說著灰溜溜地走了。「我很愛他,總想著婚後有個肩膀可以依靠。」小媽媽對我說:「可現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殘酷現實,他面對的是更大的風險。我本性的一面要發揮作用,要能獨當一面,守住這個家,保護好孩子。」

隔天,小媽媽的老婆婆抱著孩子和大姑姐(丈夫的姐姐)來了,直接找獄警的頂頭上司。大姑姐拿出《看守所條例》,指著第十條說,明明寫著「懷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滿一周歲的嬰兒的婦女」不予收押,人家律師說,可以控告你們,你們看守所違法!!

幾張瞬間呆愣的臉,辦公室氣氛尷尬,兩個頭頭到旁邊屋子跟所長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把小媽媽悄悄放了。

懷抱嬰兒、含笑帶淚的她溫馨秀美。「孩子大了就好了!」

臨別前,我和小媽媽互相安慰鼓勵著,但是我們誰也沒想到迫害會持續那麼久。

20 年的風風雨雨,磨練重塑著這位賢妻良母孝媳。當丈夫被那座臭名昭著的 監獄摧殘得奄奄一息,當幾乎所有的人都絕望痛哭時,她用柔弱的肩膀、堅定的信念撐起一片天,給連遭重創的家庭帶來希望、安慰,細心地為丈夫療傷,守護著他渡過難關、恢復體力......

她在坎坷中修煉得更加聰慧能幹,賺錢養家,侍奉婆婆,心態平和地教育孩 子......如今,19歲的兒子高壯俊朗,一如當年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