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埠新娘

上那一年，工場內的女工們正忙於急趕機繡貨品，期間，一外發女工帶來了兩名居港台山籍少女來見工，原來他們是從大陸申請來港，希望最終能嫁往美國，做「過埠新娘」。因屢次「相親」不合，又正等待媒人另覓合適人選再作介紹，而訥悶家中，所以親友遂帶來尋找工作。 

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社會亦流行「過埠新娘」這種婚姻模式，很多早年遠赴外國謀生的華僑，事業有成，結婚都希望能找個同種族的，有些則兒女長大成人，又不想兒子娶西洋女子，下代子孫雜亂，但外地華僑男多女少，難有選擇，而大陸又鐵幕封閉，所以都會透過親友，在港物識介紹。 

大姊略嬌小，臉圓眼大，短曲髮，臉有些少雀斑，細妹比其姊稍胖，短直髮，臉長耳貼面而地閣豐圓，一副福相。兩姊妹都純品有禮。我親自指導工作，大家年齡相近，言談也算投契。

筆者生於斯，長於斯，自小克勤克儉，生活自由自在，孩童時，那懂憂愁，但大陸不少噩耗傳來，小時候真不知所以焉？當年家母鄉間的親侄兒來信，並附來照片，正值青年，高大英偉，愛學彈琵琶，希望能郵寄一琵琶樂器給他，家父為難了，價錢昂貴是另一回事，如何才能寄達呢？與朋友們閒談時都認為，「豈能收得到」！又不能託人帶回鄉，於是沒有回應，也就不了了之，而表兄自此再沒有來信，家母則常耿耿於懷。

其實，家中牆壁上都掛有二胡、琵琶、笛，牆角亦放有揚琴、箏等樂器。小時候當電台播放《十面埋伏》或《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樂曲時，我都聽得陶醉，曾嘗試將琵琶抱下來撥弄，但家父說，這個琵琶是北派的，你手不夠大，未可學，他教我敲打揚琴（扇面琴），但筆者卻愛撥弄「箏」。當年，父親的朋友叔伯到訪，茶敘閒聊，興之所至，即隨手取下樂器，便「自己顧自己」一番，人多時，則一起「共樂」，樂曲有經典的《寒鴉戲水》、《月兒高》、《浪淘沙》等等，非常合拍。一位叔叔，揚琴打得非常精彩，轉曲時，無須調弦，只見他順延打下絃線，便可轉調，新曲再起，琴音清翠攸揚，節奏緊密時，「加花」趨奏，只見琴竹不停跳動，猶如蜻蜓點水，跳躍在絃線上，看得我眼花繚亂！

他們都不是戲班的樂師，這是往昔潮州的民間風俗，叫「儒家樂」。往昔，不論仕、農、工、商，或販、夫、走、卒，日出而作，日入閒適，都會往「閒間」茶敘「夾樂」（往昔潮州農村各族都在自家屋舍設有「閒間」，可說是「男士堂」）。潮州音樂，簡稱潮樂，盛行於廣東省潮州汕頭揭陽，分佈到周圍的閩南、福建、惠州、梅州和香港、澳門及台灣、泰國至東南亞等地。起源自唐宋而於明清發展成熟，樂器基本有二弦、二胡、揚琴、古箏、琵琶、笛、鑼鼓⋯⋯等等，所謂潮州十音。其古樸典雅，優美抒情，保留了很多南音古韻及宮廷式的傳統音樂，並吸收了弋陽腔、昆腔、秦腔，漢調、道調和法曲等音樂素材，兼容並蓄，自成一類，亦蘊藏豐富品種，被譽為「華夏正聲」，已列入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而筆者也會與母親在廚房烹煮「魚糜」即戲棚粥，以作招待。

筆者遂將寄送琵琶事告知姊妹倆，問為何寄不到的呢？兩姊妹笑說：「是的。」原來她的外婆是其鄉的「幹部」，全村的外來信件及郵包，都是全送往其外婆家中，若與其外婆關係好的，可能會歸還，也要看心情，否則⋯⋯至於所有書信，可以隨便拆來看的，那有「私隱」可言。噢！怪不得家父從不寫信回鄉，說避免人家惹禍，若急事要通魚雁，也是借用我們的名字寫的，因沒人認識。 

兩姊妹都勤力工作，期間也不時請假去「相親」，數月後，終於「紅鸞星動」，大姊返工時，春風滿面，紅粉緋緋，工友們都問她，「相睇」的事如何？她含羞支吾道：「他說鍾意嘛！咪就成囉。」及後男方也常來接放工，也一表人才，斯文有禮，原來男方也是祖籍台山的香港人，一家三口，早已辦妥移民手續，其父母怕「金山」那邊難娶媳婦，所以託媒讓兒子婚後，好帶同妻子一家移民。在等待辦理手續期間，兩姊妹還繼續工作。這天，家母買了隻金戒指環，說「送花粉」（送金器或禮物給新娘子，添嫁粧，潮州人稱「送花粉」），時已黃昏，囑筆者及命二弟陪同我到其家探訪。台山姊妹家住基隆街的某座舊唐樓，樓梯直長且窄，好不容易才上至九樓敲門，說明來意，其父母高興地熱情招待，並帶我們步上屋內一道樓梯，原來，她兩姊妹住在頂層的天台木屋，衣物堆放在床尾角落，突然到訪，毫無準備，兩姊妹都感覺不知所措，我安慰說，在香港，地少人多，有瓦遮頭算不錯了，暫住嗜！將來一定好境！她倆才釋懷歡暢，及後其妹也找到好歸宿，一同辭工離港，過新生活了。 

回憶小時候，住在對面樓的那家人，有三個女兒，都長得貌美如花，除夫婦倆外，上還有兩位老婆婆同住，一位是祖母，另一是外祖母。這天是其二女出嫁的喜日，走難人家，喜事一切從簡，但也依足禮儀，孩童的我，站在門前走廊，觀看對面嫁女的情景，門牆兩邊貼著紅對聯：「淑女行嫁蓮開並蒂，佳婿來迎連理同枝」，門楣上橫披則貼上「美滿良緣」，眾多親友迎門慶賀，吉時到，新郎已上門向長輩跪敬茶禮，拜祖先⋯⋯迎接新娘出門，有人撐起紅傘伴著新娘，有人撒米⋯⋯而新岳父則燃放爆竹，響聲喧天，綵紅遍地。

聽說這家人的長女早年外嫁，也是「過埠新娘」，在美國經營洗衣舖，生活美滿，今出門之二女，也是嫁往美國，新郎家人在美國開設餐館，男才女貌，非常登對，令人讚羨，但婚後很久都未出國，常見一對璧人，在門外走廊，憑欄細語，卿卿我我，聞說還在等待辦理移民手續，及後見她挺著大肚子才離港，生活幸福。

而三女比兩位姐姐更漂亮，見姊姊們均嫁得幸福美滿，也要做「過埠新娘」，唯千挑萬選，也不合眼緣，但又恐年齡漸長，標梅已過等問題，而嫁了位較年長的有錢華僑，也在美國開設洗衣店，據聞生活中經常吵架，並不愉快！街坊說：「各有其命。」

唔！究竟上天是怎樣安排的呢？

今日點煮：「綵鳳築新巢」

材料：

芋頭：四両。

雞肉：半斤。

西芹：半斤。

薑片：切花數塊。

甘筍：切花數片。

蒜頭：兩粒切片。

蔥白：一條切度。

調味醃料：

鹽、糖各半茶匙，胡椒粉適量，生粉一湯匙，酒一湯匙，水一湯匙，油一湯匙。

芡汁：

鹽半茶匙，糖半茶匙，生粉一茶匙，麻油、胡椒粉少許，水五湯匙。

做法：

（一）芋頭去皮切幼絲，落半茶匙鹽及些少酒拌勻待用。燒熱鑊油，先將做巢的模具浸熱取出，將芋絲排落模具內，再用熱油炸至金黃色後，脫模取出待用。

（二）雞肉直紋切絲，拌調味料醃二十分鐘待用。

（三）西芹除去纖維絲後，洗淨切條，飛水過冷河待用。

（四）熱鑊下油，中火燒至微熱，再下醃好的雞絲泡嫩油，至奶白色撈起瀝油，鑊中油倒出剩約三湯匙，放薑花、蒜片，再將雞絲回鑊，猛火炒勻贊酒，下西芹、甘筍花、蔥度炒勻，埋芡兜勻淋些麻油，再放於芋巢內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