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過牢,患過癌症,遭過流放。蘇共當局幾度將他置於死地,他卻強壯過「古拉格」,親眼看著蘇共的終結。但在他終於結束流亡,返回俄國後,這位曾經勇敢反抗共產專制的自由戰士,卻漠視自由民主,最後竟稱讚起獨裁者來
文/曹長青
他「熬過了」共產黨
亞歷山大‧索贊尼辛反抗共產主義的勇氣是公認的。他最早以《伊凡‧丹尼索維奇生命中的一天》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是當年蘇聯第一個揭露勞改營黑暗的小說。作品展示出,斯大林的暴政把人貶低、摧殘到像隨便踩死一隻螞蟻一樣。但面對無邊的黑暗,小說的主人翁伊凡堅守著最起碼的人性尊嚴,心底仍緊摟著一線光明。這「生命中的一天」成為人類善和惡永恆搏鬥的一個縮影。
索贊尼辛後來寫出的《古拉格群島》,使自由世界第一次詳細瞭解到共產黨集中營的真相。「古拉格」並不是真有的一個地名,而是蘇聯「勞改營管理總局」的字母縮寫,發音成「古拉格」。索贊尼辛比喻說,如果整個蘇聯是一個海洋,那麼到處可見的勞改營(古拉格)已形成「群島」;勞改制度已滲透到生活的各個領域,變成蘇聯的「第二領土」。這本書被譯成40種文字,全球賣了三千萬冊。「古拉格」從此成為一個專門詞彙,涵指共產專制最黑暗的部份。
索贊尼辛曾說:「對一個國家來說,擁有一個講真話的作家就等於有了另外一個政府。」可想而知,蘇共當局怎麼能允許「另一個政府」存在。克格勃曾考慮在他的食物中下毒,以封住他的嘴。但迫於西方輿論壓力,最後把索贊尼辛驅逐出境;從此他在海外流亡了20年。
他去世後,《紐約時報》的訃文說,他「熬過了」共產黨。以研究蘇聯勞改營的專著《古拉格》獲得普利策獎的《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安‧阿普爾鮑姆(Anne
Applebaum)的悼念文章標題則是〈強壯過古拉格〉。因索贊尼辛親眼看到了共產蘇聯的終結。
墜落如同一根柺杖
當1994年75歲的索贊尼辛結束流亡,從美國啟程返回莫斯科時,俄國的民調顯示,48%的俄國人支持他出任俄羅斯總統,可見對他的敬仰和擁戴。但索贊尼辛的聲望升起像一支火箭,墜落卻如同一根柺杖。
他回國後出版的第一本書《崩潰的俄國》開機只印了五千冊,還賣不出去;而《古拉格群島》1989年在莫斯科首次出版時,印了一百萬冊。對此莫斯科的年輕批評家阿邁林(Grigory
Amelin)尖刻的說:「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沒有人看他的書。」他回國後在電視上主持「和索贊尼辛見面」的談話節目,不到一年就取消了,因收視率太低。有評論說,他在電視上完全是自言自語、發洩怒氣和說教,「像個乏味的摩西」。他到各地旅行講話,也鮮有媒體關注。
他在美國流亡期間完成的研究布爾什維克歷史的長篇巨著《紅輪》出版後,更令他失望,因為青年讀者根本不感興趣。《紐約時報》駐莫斯科記者斯佩克特(Michael
Specter)報導說:「這裏的知識精英認為他的書像禮拜堂的空洞說教,他的時代已過去,他的目標也不清晰。」去年索贊尼辛接受北京《中華讀書報》記者採訪時也坦誠,「現在沒多少人願意聽我說話了。但只要我活著,就要給國家開藥方」。
國家情結
為什麼這位反抗共產主義的英雄、享譽世界的作家,這麼快就被他的同胞離棄?因為索贊尼辛的話讓人們越來越倒胃口。他回國後,開口閉口都是教導人們「要愛國」,強調「只有愛國主義才能凝聚起俄國人民」,簡直像是從當年他厭惡的蘇共《真理報》上抄來的。
在俄國出生、成長,對俄羅斯知識份子有深入研究,並寫出《俄國思想家》一書的英國學者以賽亞‧伯林認為,在思想深層,索贊尼辛是斯拉夫主義者。斯拉夫學派認為,俄羅斯有獨特的發展歷史,並堅信俄羅斯民族的優越性,甚至認為斯拉夫文明優於西方文明。他們強調要從俄羅斯的歷史中尋找俄國發展的基礎和動力,而不是追隨西方的道路。
這種「俄羅斯國家情結」使索贊尼辛不能滿懷欣喜的去欣賞大蘇聯解體後人民獲得的自由和尊嚴,而是高聲抱怨,並為失去的大國疆土而悲嘆。索贊尼辛雖然勇敢的反抗斯大林的共產專制,但他沒有明白的是,他所反對的共產主義,其核心正是國家民族至上,以「平等」名義推行群體主義;而這種群體主義,正是剝奪個人自由的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最重要根基!
索贊尼辛在寫《古拉格群島》和《癌病房》等作品時,可能出於個人自由被踐踏的親身體驗,發出了個體的呼喊和控訴。這些作品警示世人,任何以
「群體的名義」消滅個體的行為,都是在建造「古拉格群島」和「癌病房」。但當索贊尼辛到了西方,在自由的美國生活之後,那種個人被摧殘的環境不存在了,他對這一點的感受大概就不那麼直接和強烈了。再加上他聲望的提高,更由於他強烈、近乎偏執的東正教信仰等,使他熱衷扮演托爾斯泰式的
「替天行道」的角色;他那種試圖代表整個俄羅斯講話的「先知」勁頭,有用所謂「俄羅斯精神」加「絕對東正教」改造整個俄國、統一俄國人思想的強烈企圖。因此他才不再關注個體的自由,而是重視國家民族的興衰,更看重群體的輝煌。
索贊尼辛幾乎完全忘記了他在《癌病房》等作品中認知和強調的:「以整體的名義要求個體無條件服從,這正是前蘇聯時期各種黑暗帝國的成因;任意剝奪個體權利的衝動形成了人類機體之癌。」索贊尼辛熱衷的俄羅斯精神、國家民族至上,就是用另一種形式的「整體名義」要求「個體服從」,這和他所反對的列寧斯大林的共產主義,完全在一個思想方向。這點從他對戈爾巴喬夫、葉利欽、普京這三任國家領導人的不同態度也可看出。
三次獲獎 態度迥然
戈爾巴喬夫在任時,要給索贊尼辛頒獎,但遭他拒絕。他說戈爾巴喬夫代表「蘇聯」,他不能接受蘇聯當局的獎(但他從美國啟程回莫斯科時,卻向記者炫耀他的那本蘇聯護照,沾沾自喜他還是蘇聯公民)。而真正的原因是,他對戈爾巴喬夫啟動改革、最後導致大蘇聯解體一直耿耿於懷。但正是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推動了共產統治的終結,他才得以結束流亡,返回俄國。而且在三位領導人中,恰恰是戈爾巴喬夫對他的評價最高。在索贊尼辛去世當天,戈爾巴喬夫還對媒體說:「索贊尼辛的書改變了成千上萬人的想法,使他們重新思考過去和現在。」「他是第一個說出斯大林暴政的倖存者,他的名字和獨特的生命故事將永存於俄國歷史。」
對於有勇氣站到路障上振臂高呼,領導人民結束了共產黨統治的俄國第一個民選總統葉利欽,索贊尼辛也是非常反感,同樣拒絕了葉利欽要給他頒獎的敬意,並矯情十足的說:「我無法接受一個給俄羅斯帶來苦難的政府所頒發的榮譽。」(怎麼是葉利欽的民主政府給俄羅斯帶來了苦難?)真實的原因是,他認為葉利欽沒有捍衛俄羅斯民族的利益,在那些從大蘇聯獨立出去的「外國少數民族」面前,表現得太軟弱。
但對去年普京總統頒獎,索贊尼辛卻欣然接受了,因為他非常認同和推崇普京要恢復「強大俄羅斯」的努力。普京在頒獎時強調索贊尼辛的名字「和俄羅斯命運聯在一起」,他的全部生命「都獻給了祖國」。普京沒有提到索贊尼辛的《古拉格群島》對揭露共產黑暗的重要意義,只是避重就輕的提到他編過《語言擴展詞典》,對發展民族語言作出了「巨大貢獻」。
由於身體衰弱而無法出席的索贊尼辛,對這種等同「貶低」他價值的說法不僅沒有異議,卻在視訊致辭時同樣強調「我們國家」、「我們祖國」、「俄羅斯歷史」等,使用頻率最多的詞是「我們」,顯示他和普京總統目標一致,是不可分割的「我們」。
普京聽完索贊尼辛的視訊感言很動情,突然決定前往莫斯科郊外的索贊尼辛家中拜訪。媒體報導說,坐在輪椅上的索贊尼辛對總統的意外到訪「非常激動」,為自己坐著迎接普京道歉,並說:「您日理萬機,我簡直不敢想像,您怎麼能脫身來到我這兒。」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普京後來披露,他們主要談了「俄羅斯」、「國家未來」、「俄國的世界地位」等。關注的是國家的地位和權力,而不是個人自由。
有記者在採訪索贊尼辛時不客氣的提到:「普京曾擔任安全服務局的局長,這個機構的前身正是曾給你帶來苦難的克格勃。」索贊尼辛的回答竟是:「普京總統是曾在情報機關工作,但他並非古拉格群島的頭目。他在海外從事情報工作,這絕沒有讓他蒙羞,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只要為俄羅斯國家做事,即使是克格勃,即使是共產政權,也不僅應原諒,甚至還可讚美為「一件光彩的事」。這個曾抵抗共產主義的巨人,最後竟成為如此一個思想的侏儒。
稱讚獨裁者
更令人無法想像的是,這個飽嚐斯大林專制肆虐的作家,在
1996年發表的小說《在轉折關頭》裏,通過對一個「紅色廠長」生活經歷的描寫,居然肯定斯大林領導下國家取得的成就,並對斯大林去世說:「大家都懂得失去了一個最偉大的人」;讚揚斯大林發動的是「偉大的、向未來的奔跑」,對曾經一度強大的「祖國」的解體流露出無限的惋惜。
一個斯大林的強烈反對者,在「俄羅斯精神」的感召下,最後竟然稱讚這個獨裁者了;就是因為斯大林曾推行工業化,給蘇聯帶來了「國家強大」。但在這個「帝國海洋」中,多少生命在「古拉格群島」被摧殘、被埋葬,親身經歷並記錄過這一切的索贊尼辛似乎完全忘記了。索贊尼辛甚至還曾向普京建言,「為了維持俄羅斯的統一,必須加強政府的中央集權」。
共產主義沒有能摧毀索贊尼辛,但斯拉夫主義卻最後蒙住了這位作家的雙眼,使他一「俄」障目,不見「自由」;成了民族主義的鼓吹者,甚至是殉葬品。
(轉摘自《觀察》
索贊尼辛的長篇小說《古拉格群島》使自由世界第一次詳細瞭解到共產黨集中營的真相。(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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