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健

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本來是清末民初京、津、保三地人在北京的表現。皇城根下的京油子,其消極表現是自私虛榮、盲目自大、精神勝利、看客心理。積極方面,京油子用了的避實就虛、聲東擊西、機智變通等方法論。當主要矛盾解決之後,次要矛盾便上升為主要矛盾。
當清兵入關的時候,北京人立馬梳起了辮子,可是心裏卻稱滿人是韃子。軍閥打來了,北京人生活照舊,心裏卻叫他們侉子。國軍來了,日本來了,共軍來了。北京都有人搖搖旗子。歡迎,投降。或者歡送。是啊,人家槍竿刀頭一個比一個硬,服一個軟不吃眼前虧也符合蠅頭百姓的特性。歷史上北京這個城市沒有大規模的破壞,這裏的人文環境保持完整。依然的皇朝,依然的古城,令人拔份兒的首都。

共產黨掌權後北京更加威風,用句當時流行的邏輯,北京成為全國乃至全世界人民嚮往的地方。紅太陽毛澤東就從天安門城樓子升起,每一個重要指示和重要國際國內大事情就發生在北京人的身邊,所謂新中國的人民就是國家的主人,北京人更加感覺拔份兒。彷彿就是北京一個賣臭豆腐的,都可以指點江山,激揚它幾個文字。

於是久而久之,在北京人的身上有一種大爺的味道。《木蘭辭》裏有「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這說明在漢魏六朝時「爺」是對「父親」的稱謂。大爺一詞一是指伯父,這個不用解釋了。二是前義的引申,指受人尊敬的老年男子。前兩者「爺」字要讀輕聲。三是指很有身份、很有派頭的人,引申為空有派頭、傲慢無禮的人。北京人的大爺勁兒,指的是並不把別人對他的看法當回事,他認為自己的東西最牛,對別人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你看不起我,我還不夾你呢。
1989年學生運動的時候,學生多數是外地來京讀書的。而支持幫助學生的是千百萬的北京市民。我認為北京市民在這場運動中將京油子和大爺的光輝之處發揮到最高峰。

我記得有幾件事情,一個在堵軍車的時候,北京市民幫助我們學生糾察隊,開動公車,設置路障,摩托車飛虎隊傳遞消息。市民敢死隊和學生糾察隊徹夜看守,通宵達旦。我記得一次晚上堵住軍隊,雙方發生一些衝突。一個市民調侃又氣憤地對戒嚴部隊說,你們一幫外地農民小孩兒,跑到這兒做甚麼,知道天安門在哪兒嗎,我叫你們從這兒照直了跑,我保證你丫跑不到那兒。
是的,他們跑不到,但是之後「6.4」夜晚的子彈跑得到。北京大爺吃了大虧。他們太藐視這些他們眼中的外地土老冒在共產黨調教下的殺人水平。但是這些北京大爺們,多數卻沒有腳底板抹油,做消極的京油子,卻真真正正的上演了一把壯烈的北京大爺。

在槍林彈雨中他們近乎撕裂地怒吼著,利用每一個路障和樓層胡同,和近乎瘋狂兇殘的戒嚴部隊週旋。退伍軍人出身的市民用一根鐵棍卡住飛馳的裝甲車,接過死去同伴的燃燒瓶投向法西斯軍隊,然後飲彈而死.有的駕駛公車,衝向戒嚴部隊被打成蜂窩。為了搶救受傷的學生,自己卻被流彈打死在救護車旁。為了給在醫院的受傷學生市民輸血,他們在同仁醫院門口排起長龍.有的面對戒嚴部隊的槍口,撩開衣服露出胸膛,大喊「孫子,你來個痛快的。」真的有的中彈了,還不忘記伸出一個V字的手勢,有口氣的還補一句,孫子,他媽玩真的啊……

六四之後,北京大爺們被打的最慘。每晚都常常是槍聲大作。槍聲中,在胡同裏游擊的,手無寸鐵北京大爺們,還直著脖子一陣陣喊著,李鵬不下台我們天天來,李鵬不上吊我們天天鬧,李鵬不自殺我們不回家。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大爺們也不份兒。

六四之後的大搜捕中抓起來許多北京大爺,他們這次沒有展現京油子的機敏,多數被抓。被冠以暴徒之名殺的殺,重判的重判。所有被槍決的北京大爺們的判決書都有一段這樣的判詞,就是供認不諱。甚麼意思,這清楚地表明他們承認就是大爺殺的,就是大爺燒的,就是大爺做的,大爺就這麼幹了,無怨無悔,大爺沒走就在這兒,要殺要剮愛怎麼著怎麼著。誰悚誰是孫子。
這些北京可愛的市民,在法西斯軍隊面前淋漓盡致的展現大爺的特徵,在學生甚至很多比他們小得多的青年面前,他們卻聽從學生的指揮。在最後鎮壓前他們基本沒有做出超越學生指揮部規定的事情。也許他們沒有太多的所謂政治權謀,甚至他們連一句「打倒共產黨」都沒有喊過,卻用自己北京大爺獨特的方式,和學生們一起碴得共產黨反動派臭遍世界一條街。但是他們卻發出一個信息,可以說具有普遍真理的一條信息,就是北京大爺看不了那些騎在人民頭上的孫子。誰耍政治權謀,涮老百姓,扯甚麼哩咯楞的,大爺就碎丫的。

前些天,放出了幾個蹲了整整17年的北京大爺。直到六四17年後,還有70多人因六四落難的北京大爺在中共的監獄。原來許多是判死緩和無期徒刑,而由死緩、無期徒刑又改判有期徒刑之前,無論度過多少年,都不算為刑期。對於改判有期徒刑晚的北京大爺們,長的還要蹲8年,也就是他們一口起要蹲中共大牢25年。當年十七八歲二十出頭的青年,從監獄出來就是四十多了,這裏還不算給自己的父母甚至妻兒帶來的巨大痛苦。由於他們是獨立的參加這場運動,許多時候沒有人問津,甚至絕少知道他們的情況。

我曾經電話問一個我熟悉的,後來出獄的北京大爺需要甚麼幫助,他的母親說就是出來後北京變化太大,他都不敢出去,走遠了怕回不了家,看來這回不是戒嚴部隊不認識路了。這個哥們對我說,「我知道出去的朋友堅持下來不容易,不用管我,活得下去。我當年沒有保護好你們,對不起。」對不起,向誰對不起啊。他的這些話深深觸動了我。他們沒有名氣,甚至付出這些犧牲也沒有人知道,他們也許會軟弱,甚至會後悔。但是他們做了一個北京平民大爺應當做的。歷史就在那一刻揀選了他們,他們做到了,就值得尊敬。

我知道,在六四之後,在當年的個別所謂學生領袖之中,個別所謂中國民主政治領袖所表現出來的氣節,不如這些被指稱為暴徒的人。當我回想起在柏林大會上和大會之後,在這個因為六四鎮壓而誕生的民主陣線會議中,所有會上鬧的、會下鬧的、寫一些文章擾亂視聽的,他們的醜惡嘴臉,背後搞的政治把戲,為中共塗脂抹粉。而且投降了還出來大言不慚地充當民主人士的,那些破壞中國自由民主運動的,那些投降中共還為自己找藉口的,那些丟盡中國自由民主運動的臉、佔據資源、不思悔改、不做實事的,在中國海外運動困難時期那些惡毒謾罵六四民主運動的人……這些北京大爺會怎麼對他們說呢?

作為當年和他們一起在槍林彈雨中的我,我曉得他們會說甚麼,他們會說,你們這些鳥是誰啊,槍響的時候,你們在甚麼位置,我們不認識你們,中國自由民主勝利的時候,你們敢回國站在北京機場嗎,大爺首先砸給你一摞板磚。

這就是北京大爺,被中共專制熔爐鍛鍊出來的北京大爺。不知從甚麼時候有人竟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民運人士,認為成為民運人士可恥了。為甚麼呢?不要以為這些人羽毛潔白或者多高尚,恰恰相反,是他們自身污穢。因為在中國民主歷史上的仁人志士,都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民族的靈魂,國家的脊樑,道義的大爺。我期待更多的中國人不要做中共專制的孫子,要站起來做一把北京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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