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W君頗具領袖氣質,號召和鼓動能力很強,確實是個優秀人才。但想到他「反黨」,又恨他,這樣的人「不優秀」罷了,一「優秀」反而對社會主義不利。有時也產生惻隱之心,想到他不久將要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心中充滿了負罪感。總之,心情矛盾得很,一時站在正面,一時又站到了反面。還設想,將真相告訴他,讓他們馬上偃旗息鼓。但再一想,無濟於事,照樣會遭到逮捕,並連同我一起判刑,我還可能比他們判得重些。有時又責罵自己,太自私,太卑鄙,但隨即又原諒了自己,即使我不當這個卑鄙角色,公安也會脅迫另一個「薄弱環節」取而代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W君他們覆滅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後來又與第二號頭目S君在市內一家餐廳見了面。見面的氣氛十分神秘,在約定的時間大家從不同方向走到同一餐桌坐下後,由W姑娘點頭確認「這是個可靠的人」,才開始談話。S君是湖南師範學院的大學生,與他見面的時間很短,談話不多,印象不深。想到他不久即將失去深造的機會,不能取得大學畢業文憑,感到非常惋惜。30多年後,偶爾聽到他的名字,在一家工廠做木模工。
不幸的是,這一切全在公安的嚴密監控之中。預約見面的時間、地點,至少是一週前商定的。每次會面的當天晚上,我都要寫好匯報材料投入郵筒。不知郵局對寄給公安的平信有沒有快遞規定?我發現公安能很快收到我的信,沒有一次失誤。因此,一週之後,再與這些青年會面時,我深信,必定有公安在某個隱蔽的角落監控,甚至竊聽。見面談話時我從不左顧右盼,避免分散注意力,以免引起雙方(指公安和「搞組織」的青年)懷疑。有一次,我們從原新安巷45號下樓,在門前告別時,我發現一位見過面的公安便衣站在五步遠的地方,背對著我們抽煙,顯然,他在張著耳朵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警惕性不高的人,哪能發現這個外貌普普通通的人是公安便衣呢?
與公安打交道,實質上是與「老虎」打交道,一定得小心謹慎,絕對不能耍小聰明,陽奉陰違。第一,不能說謊,既不能隱瞞包庇,也不要添枝加葉,如實地匯報。公安規定匯報材料中只敘述過程,記錄每人的原話,不添加任何評論和個人意見,以免影響他們的分析。第二,強制自己高度保密,即使在最要好的朋友Z君面前,也不露半點口風。否則,既不能自保,也不能保護他。
由於謹小慎微,兢兢業業,所以直至結案,公安綜合對每一成員的審訊,沒有發現我的匯報有任何虛假失實之處,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雖然同情W姑娘、W君和S君等人,但當年我認為他們「應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不但不能怪我,還連累了我。對於Z君,則一定得設法拉一把,並非他是我最要好的同學,而是他和我一樣,確實沒有搞「反革命」組織的初衷。
於是,當案情發展到一定深度時,就出現下面幾句至關重要的對話。
我趁天雨,深夜與他在小街上步行時(室內擔心竊聽)對他說:
「W姑娘已邀請我加入他們的組織,你怎麼辦?」
「你參加嗎?」Z君反問我。
「你別管我,各人對自己負責。」我回答。
「怎麼各顧各呢?要加入,一起加入嘛。」Z君大惑不解,還在「重友情」。
「當然只能各顧各,這是要殺頭坐牢的呀!」我提醒。
膽小的Z君震撼了,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說:「我不參加!」
「對啦!」聽到這句我需要的話,情不自禁地跺腳稱讚他。
這裏一共七句對話,在當晚的匯報材料上,刪繁就簡,只出現第一句和第六句。有了「我不參加」這四個字舖底,就足以使當初公安誤認的「Z書記」得到解脫。果然,破案後Z君只關押一個多月,就無罪釋放。──公安當然不會完全相信我的匯報,須從當事人的口供印證,也需要所有涉案人員相互印證;再者,「Z書記」曾作過「一次總結報告」,還得「詐一詐」,如確實沒問題,最後還要「教育教育」。
提醒Z君的做法是冒犯公安的,風險很大。公安要求線人儘量把對象的話引誘出來,怎麼可以通過提示讓他縮回去呢?因此,這種「不忠於職守」的小把戲,不可多玩,在整個案件中,僅此一次。
若干年後,Z君輾轉聽到我曾經當過公安局的「眼鏡」,欲與我斷交,我讓他回憶當年的上述對話。由於在獄中多次抗辯,「我不參加」已深深植入Z君的腦海,我引導他的話已經忘記了。我開玩笑說:「如果當年我說,這是個好機會,我倆趕快參加,將來會拜相封侯,你參不參加?」──Z君這才回憶起「我不參加」既是他當年的真實心態,也是我引導的結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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