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文革爆發時我只有十來歲,看到的第一幕是一位中年婦女像剖開的生豬一樣被吊起來示眾。很快革命風暴就刮到我父母親人身上,在親人的受難聲中度過了文革歲月。
我十歲那年,在邵東縣一個鎮中學教書的母親決定,把我送到父親教書的山區去。曾在國民黨時期讀師範時當過三青團員的母親,在共產黨反右時被插了「白旗」。六十年代早期的「四清」運動,令她成了驚弓之鳥。她神經質地預感到,將會有更大的政治風暴刮來,我們這種家庭會受到更大的衝擊。母親以為,山區的氣氛也許會緩和一點,於是就把我送走。幾年後,留在鎮中學的母親自殺未遂。
我去到一片青翠的山鄉。父親教書的小學校──一個石頭砌成的白色祠堂,座落在半山中,那個叫做蕭家沖的地方,貧窮而寧靜。在祠堂陳舊的雕花木窗下讀書,在石板桌上打乒乓球,和鄉下女孩一起採野花。我的懵懂童年,似乎就要在幽靜之中度過了。
然而,母親所預料的更大政治風暴來臨了。
將婦女像剖開的生豬一樣吊起來示眾
毛澤東和中共中央關於文革的指示,通過郵遞員爬山越嶺送來的報紙,傳達到這消息閉塞的鄉間來了。對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這初期的「文革」是一件蠻好玩的事情。我們放下功課,用毛筆歪歪斜斜地寫「打倒劉少奇」的大字報,像糊壁紙一樣把大字報糊滿祠堂,在原來供祖先牌位的神龕裏掛起毛澤東的畫像。
學校老師們天天搞政治學習。他們大都家在農村,生活貧困,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瞭解在遙遠京城發生的政治鬥爭。讀報紙的差事誰也不願幹,就落在我──這個山區小學的高才生身上。我努力不負重任,睜大眼睛把報紙上的黑字一個個給認出來。我童稚的讀報聲,一些教師打瞌睡的呼嚕聲,是記憶中鄉村早期文革的一道風景。
但文革運動不只是讀讀報紙而已。不久,就有縣城中學的紅衛兵戴著紅袖章,在我們祠堂的戲台上表演英姿颯爽的革命歌舞,高亢嘈雜的鑼鼓樂器聲打破了鄉間的寧靜。山區人學著搞起「早請示晚彙報」來。平時樸實沉默的鄉村農民,也有人掛上紅袖章,在祠堂裏開會鬧革命,揪出反動的「階級敵人」。
一天,祠堂裏開大會。一位農村少年告訴我,革命群眾要用「吊半邊豬」這種刑罰來拷打「階級敵人」,逼地富反壞右分子交出「變天帳」。「吊半邊豬」就是把人的一隻手和一隻腳吊起來,像屠夫剖開的生豬一樣掛著示眾。
懵懵懂懂的我坐在革命群眾中,看到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被推上檯子,幾個手拿繩索和皮帶的積極份子凶狠地衝上去捆綁她。我不敢看他們怎麼實施這種刑罰,就慌慌張張地跑回父親的房子。其時父親已經被公社文教召去辦「學習班」了。聽到祠堂大廳裏的鞭打聲、那位婦女疼痛的尖叫聲,我一個人在屋子裏發抖。
沒有人告訴尚年幼的我,怎麼去認識這令人恐懼的野蠻行刑。後來我常常回憶起這一幕,那位被「吊半邊豬」的婦女,就如革命宴席上作為祭祀的羔羊,在我心裏引起巨大的同情和憐憫。
(待續,轉自《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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