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泊在外,時常思念重慶家鄉的萬事萬物,那裏的山山水水,那些看著我長大成人的親人,於我而言,真是「夢裏幾度輪迴」。貧窮、落後、愚昧、保守,勤勞、容忍、踏實、耿直,這兩組完全不同感情色彩的詞彙,幾乎以同樣的速度無數次把我帶回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與許許多多飄泊在外的中國人一樣,我們隨著地勢的遷移,開闊了眼界,拉長了人生奮鬥的戰線,但內心的歸宿卻並未遠離那些抹不去的記憶。任憑這時空的瞬息萬變,那些曾經如此熟悉而後又彼此遙遙相隔的人們,心與心卻越來越近。

大伯楊興華、大娘李財貴

  大伯捨不得用僅有的一點莊稼錢給我打電話,即使是相當緊急的事情,也頂多就是:「銀波,你打過來。」然後迅速掛機。他是一個除了酒之外,其他地方都特別節省的人。1993年春,父母因為嚴重的經濟危機,在民工潮的衝擊下,隨同幾個村民到雲南打工。那一天早上,我如同往常一樣上學、放學,回到家中,發現父母不在,便到處喊:「爸爸!媽媽!」親人們呆住了,爺爺吸著煙走了過來:「早上就走了,出去打工了。」

  那年我10歲,父母是一聲不響就走的,事先我一點也不知情。這突如其來的變動,使我非常擔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父母再相守?爺爺說:「以後你跟大伯,你爸爸媽媽都已經交代好了。你在家裏要聽話,好好讀書,他們出去為你掙學費,讓你上初中,上高中,考大學。」我靜靜地站在那裏,垂著頭,皺著眉,又突然從家門面前的壩子裏跑了出去,順著山坡一路往下跑,我想跑到鎮上,再跑到長江碼頭,我甚至固執地認為他們會誤船、會回頭,說不定我們還能再見最後一面。

  然而,我被親人們喝住了:「你這個娃兒,咋個恁個強?跟著大伯不好嗎?」我又垂著頭,在大伯家喝下第一口菜稀飯。大伯「呼呼」幾口,拿上擦汗帕:「銀波,活路多,我走了。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床、被、枕頭,你媽媽都拿給我了。吃完飯,早點去學校。」那是我流著眼淚吃的第一頓飯。我試著想像父母就在桌旁,想到他們曾經無數次因為農活、因為缺錢而矛盾大起,想到他們如此痛下決心地彌補這個一蹶不振的家庭,小小的心靈是何等酸楚、悲哀與沉重。

  那時,大伯家有一子一女。女兒楊修會讀到小學四年級就輟學了,待在家裏做農活,兒子楊豐友還在上幼兒班。楊豐友與我雖非親兄弟,卻勝過親兄弟。有一天,楊豐友問我:「我媽媽說,是讀書辛苦,還是幹農活辛苦?我不曉得。」我說:「幹農活辛苦。」楊豐友接著說:「媽媽說,讀書辛苦,她說你們家兩個人幹活,一個人讀書,肯定是讀書辛苦。」我知道這背後的含義,所以也時常幫幫他們家的農活,割麥子、打麥子、背麥子,割稻穀、打稻穀、背稻穀,平時打割豬草,燒火煮飯,挑水抬擔。

  我沒少讓大伯操心,現在能夠記起來的是這樣兩件事。

  1、兩次七日不歸

  我從小耿直仗義,但挺「淘」,滾鐵環、滾玻璃珠、打豆腐乾、打水槍、打彈弓、打樸克、扇煙花、踢毽子、看錄像、打乒乓、摘桑果、捉蟬蟲、燒糊豆罐筒、跳江游泳等,幾乎所有同齡人玩過的,我似乎都處於中上游水平,且有「楊瘋子」、「楊二疲」的綽號,實在是瘋玩不已,卻又拖拉疲沓。一次放長假,我跑到同學劉平家(新岸山村5組,我住在新岸山村11組),七日之內都在滾玻璃珠論輸贏,且發誓不贏100顆玻璃珠誓不回還,那次大伯四處找人,也沒找到。回到家時,大伯沒罵我,只是說:「下次別玩這麼久了。反正我是打不得你的,不然你爸爸媽媽將來回來時要找我算帳。」

  怎料,國慶節又到,我又跑到同學羅慶明家(新岸山村12組),滾了整整七天的玻璃珠。他們這次沒有找我了,用大伯後來的話說:「人看從小,馬看蹄爪,你自己看著辦吧。」這話一出,立即引起我的高度警覺,以後再也沒有如此長時間不歸家的紀錄。以後的事,頂多就是回到家中拿起一個生紅薯,跑到新岸山村7組去看錄像(《新白娘子傳奇》),徹夜未歸。還有一次就是我的老師武德瓊的父親去世,我們全班人前去祭悼。那天晚上天氣很冷,我們把村民的穀草粑給燒了,用來烤火,也是徹夜未歸。我回想起這些事,彷彿又回到童年,那種放任不羈、天真爛漫的性情,好似生長在骨髓中,從來就沒有丟失過。

  2、長期撿破爛

  那時我身上沒有任何零花錢,即使是想買枝圓珠筆,也須從大伯處拿錢。有一次開學了,大伯拿不出50元的學費,只好對我說:「銀波,你爸爸媽媽沒有寄錢回來,你這學還能上嗎?」我跟爺爺講明情況,爺爺反而痛罵大伯:「娃兒上學是大事,你上回賣魚不是有錢嗎?」大伯矢口否認。無奈之下,爺爺拍著胸脯說:「銀波,我領你去!」來到學校,爺爺向校長肖體芝講明情況,大意是這孩子成績相當好,能不能免去學費?學校也有難處,只能說:「兩個月之內交上吧,不要著急,先去領新課本。」我們那時的課本,是同學自告奮勇到漲谷中心學校去領的,每個男同學都背著背兜,要走六里路的山坡。那種大汗淋淋的體驗,如今仍是記憶猶新。

  這種刻苦銘心的艱難,使我想到要在課餘時間掙幾個錢。除了用手摳泥鰍、黃鱔,或者用蝦網、撮箕、煤油竹耙來抓泥鰍、黃鱔之外,就是去撿破爛了。最初是在附近的竹林裏撿,如薄膜、膠鞋、涼鞋、農藥瓶、廢鐵、電線等,凡是能賣錢的,都去撿。周圍的鄰居最初以為我是在鬧著玩,總是取笑我,但看著我連續撿了半個多月,大家覺得這孩子挺可憐,就把不要的廢品拿給我。這半個月,我總共賣了18塊錢。剛拿到錢,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乾脆把以前的舊課本、舊作業本、舊卷紙甚至靠「打豆腐乾」遊戲贏來的紙,都統統拿到鎮上去賣,光是一個來回就要兩個鐘頭,不過還是賣了八塊錢。這26塊錢,使我穿上了在大伯家的第一雙新鞋。

  後來撿破爛成了一種習慣,我就從村裏跑到鎮上的垃圾堆去撿,還同時帶上了弟弟楊豐友。我們撿了皮帶、拉罐瓶,還撿到一個用來舀糞的「打眼兒」(舀糞農具),因為撿的東西太多,連噴農藥的噴霧器都拿不走了。結果,貨還沒賣,就被大伯在路上堵住了。弟弟被痛打一頓,我被狠狠批評:「又不是不拿飯給你吃,你這樣做別人怎麼看我?而且還把你弟弟都帶上了,你這個哥哥是怎麼當的?」從此以後,我都是偷偷撿破爛,極力避開大伯的那雙眼睛。這段歷史,使得長大成人的我在採訪現在那些以撿破爛為生的人的時候,非常、非常的感同身受。如果不是因為這種貧窮和戰勝貧窮的毅力,我想一般人是放不下自尊去做那種事情的。【待續】   

 

                         楊銀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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