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紀60 年代, 亞歷山大• 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 秘密撰寫了《古拉格群島》(The Gulag Archipelago,全稱《古拉格群島:文藝性初探》),這是一部對蘇聯體制的控訴,它是如此深刻、如此具有譴責性,以至於成了蘇聯共產主義垮台的關鍵催化劑。索爾仁尼琴清楚地看到了共產主義的罪惡。然而在他流亡到美國後,他對西方的批評,震驚了全世界。

「社會似乎無法防止人類墜入墮落的深淵。」索爾仁尼琴在哈佛畢業典禮的演講中說。

圖為索爾仁尼琴在 1972年的照片。(公有領域)
圖為索爾仁尼琴在 1972年的照片。(公有領域)

「西方已經無力區分做好事的自由和做壞事的自由。」索拉博• 阿馬里(Sohrab Ahmari)解釋說。

與此同時,索爾仁尼琴通過觀察認識到了西方(對左派)意識形態屈從迎合,(conformity,指一種害怕被排擠,屈從於社會壓力的從眾心理和行為)以及勇氣的衰退,令人吃驚。

「在西方,表面上看起來很自由,實際上絕大多數都是屈從迎合(左派意識形態),在隨大流方面已登峰造極。」索拉博•阿馬里說。

奧斯威辛集中營被解體已76年,但類似的悲劇卻依然在中國發生著。圖為奧斯威辛集中營。(Joel SAGET/AFP)
奧斯威辛集中營被解體已76年,但類似的悲劇卻依然在中國發生著。圖為奧斯威辛集中營。(Joel SAGET/AFP)

本期節目,我邀請到了《紐約郵報》的專欄編輯、新書《未斷之線:在動盪時代發現傳統智慧》(The Unbroken Thread:Discovering the Wisdom of Tradition inan Age of Chaos)的作者索拉博• 阿馬里(Sohrab Ahmari),和他一起探討了凡此種種問題。

「問題是,你在古拉格集中營一樣的地方能自由嗎?」索拉博• 阿馬里說。

這裏是《美國思想領袖》(AmericaThought Leaders)節目,我是楊傑凱(JanJekielek)。

楊傑凱:索拉博• 阿馬里,歡迎你作客《美國思想領袖》節目。

阿馬里:謝謝你的邀請。

真正的自由是甚麼?

楊傑凱:我真的很喜歡讀(你的新書)《未斷之線》(The Unbroken Thread), 這是一本非常、非常精彩的書。看來,你決心要去、希望去探究傳統,看看在當今日益「進步」的世界裏,傳統是否仍有價值,並對這些問題做了引人入勝的思考,你回顧了各種各樣的歷史人物,以及他們對生活和自由的看法。是甚麼激發你寫了這本書?

阿馬里:好的,這本書我是為我兒子馬克斯(Max)寫的。他現在4 歲了,但是當我開始寫的時候,他才2 歲。我20 多歲沒有孩子,也沒有結婚的時候,我在紐約和倫敦為《華爾街日報》的評論版工作,我喜歡我們這個「進步」的世界所帶來的活力——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在任何地方聚會。

可是當我和妻子得知我們將要有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時,一切都改變了。我突然發現我們的自由秩序中,那種看似可以暢通無阻、隨心所欲、將自由選擇最大化的衝動,在某種程度上對我兒子構成了威脅,因為我想傳給他某種比這些更堅實的東西。

我擔心的是世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總是說:「只要能在生活中出人頭地,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在我們的平淡生活中,沒有甚麼比取悅你那原始的慾望更重要了。」這樣一個世界,會把我兒子塑造成甚麼樣?

就是這一焦慮促使我寫了這本書,它是為我兒子寫的,試圖用一種「舊式」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來約束他。用「傳統」的字眼來囊括,就是說:你越不受監管,越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做的選擇越多,你就越不自由;而真正的自由在於接受限制,追求有美德的生活,約束自己。所以這本書在某種程度上講,從根本上講,是飽含父愛的一封信。

楊傑凱:確實如此,你給你的兒子取名叫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St. MaximilianKolbe,又譯為馬希連• 國柏),這是我在閱讀此書時發現的。作為波蘭裔,我也從他那裏汲取我生活中的靈感,我的姪子也取了他的名字。

(註:St. Maximilian Kolbe, 波蘭神父,二戰時,科爾貝為難民提供避難所,包括2,000多名猶太人,1941 年被投入奧斯威辛集中營。該年7 月底,有3 名囚犯從奧斯威辛逃脫,集中營指揮官下令挑出10 名囚犯投入禁閉室餓死,以恫嚇企圖逃跑者。當一名叫弗朗西斯克• 加容尼策克的囚犯被挑中時,哀求道:「我還有妻子和兒子!」科爾貝神父聽到後主動要求替其赴死。1982 年被教宗封聖。)

阿馬里:他告訴我了,是的。

楊傑凱:不過,在我們談到那個之前,先聊一下,你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讀你的書我有明顯的感覺。但是,我覺得你寫這本書,不只是為了天主教徒。實際上,從各個角度來看,它都非常精彩。

阿馬里:是的。我的想法是,我想要在我兒子的心中提出一些問題,希望在讀者的心中提出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打破了我們當代的、自由的、世俗的、技術官僚的思維定勢。顯然我不是神學家,也不是哲學家,我是一個記者,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但是我可以做到的就是,講述偉大的思想的故事。

那麼,我所做的就是提出12個問題,我們當代社會很自信地認為,這些問題都不再重要,比如你如何證明你的生活是合理的?信仰上帝合理嗎?如果真有上帝,祂為甚麼要給你每周( 設安息日)休息一天?諸如此類……每一個問題,我都要通過一位偉大的思想家的生平來進行探索。

你說得對,這些思想家反映了非常廣泛的傳統。其中肯定有一些是天主教徒,大概佔四分之一;但是也有新教徒;還有異教徒思想,比如家塞內卡(Seneca,古羅馬時代著名的斯多亞學派哲學家、政治家、劇作家);以及猶太思想家,比如猶太教拉比亞伯拉罕• 約書亞• 赫捨爾(AbrahamJoshua Heshel Twerski);甚至孔子。楊傑凱:甚至包括無神論思想家。

阿馬里:像安德裏亞• 德沃金(AndreaDworkin,女權主義者,反對色情文學)這樣的無神論思想家,她實際上是一位傑出的激進女權主義者。我們可以想到,如果他們坐在一起會是多麼地不自在——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354 年~ 430 年,羅馬帝國末期、早期西方天主教的神學家、哲學家)、聖托馬斯• 阿奎那(St. ThomasAquinas,約1225 年~ 1274 年,歐洲中世紀經院派哲學家和神學家)、德沃金,然是一位拉比。我的做法是,我不是說所有這些人在所有問題上觀點相同,因為顯然他們觀點不同,但是他們各自代表了一種傳統。

而所有這些傳統都支持這樣一種觀點:存在著一種限制,我們遵守這種限制,使我們獲得自由。接受限制,比如說你有一個肉身,我們生來具有一個肉身。我們不必尋求藉助各種技術手段,來超越身體的限制,或者死亡的限制,或者超越安息對我們工作量的限制。矛盾的是,是這些限制讓我們獲得了自由。

此外,矛盾的是,如果消除這些限制,雖然看似是在解放的名義下進行,但是擺脫這些限制會讓我們更不自由,讓我們成為慾望的奴隸,成為我們本能的一面的奴隸。這就是將這12 種傳統聯繫在一起的原因,儘管從表面上看,你說得對,在這部作品中呈現的思想家是如此地千差萬別。

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的事跡 終極意義上的勝利

楊傑凱:另一件,坦率地說,我很喜歡的事情是,我認為你(在書中)也並沒有提供大量明確的答案,但是你真的促使我思考這些類型的問題。你一開始就說到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我來告訴你,我回顧他的生平後想到的問題。

大多數人知道的,他的核心事跡是,他在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為的是他身邊的另一個普通人能活下去。讓我震驚的是,在我們的社會中,這種行為看起來幾乎毫無意義。「你為甚麼要這麼做?」他顯然比另一個人更有社會地位、更有價值,或者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然而他做了這個決定,然後你說,做這個決定,幾乎就是對自由的一種激進的闡述。但我不認為,這裏的大多數人會那樣想。

阿馬里:現在我們可以劇透一下,我提到的馬克斯,也就是我兒子,是根據馬克西莫• 科爾貝的名字命名的。這本書的標題中的「線」(Thread),本質上是我希望用它來束縛我的兒子,把他與一個更深層次的、以科爾貝的犧牲為代表的傳統聯繫起來。科爾貝,你知道這個故事,因為你是波蘭裔。

他是一名方濟各會修士,在二戰期間遭到納粹的圍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他過著非凡的生活。但是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被抓了起來,關進了奧斯維辛集中營,而且是他所在監獄區的有人逃跑了的那一刻。

集中營指揮官通常的做法是:每當有一個人逃跑,他就從該監獄區中隨機選擇10 個人處死。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不在被選中的10 人之中,但當他聽到另一個被選中的人喊道:「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怎麼辦?)」——他是個已婚男人,他( 科爾貝)從隊列中向前走出來,說「我來代替他」,然後走進了這種可怕的懲罰室,在那裏等待餓死。

這給我的感受是——在我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31 歲,即將成為一名基督徒,就在我聽到那個故事時——當我聽到這個故事,我簡直驚呆了,它不是那種讓你覺得「好,這很感人,不錯,可以收起來了」的故事,我得相應地做點甚麼,所以我用他的名字,給我兒子取名。

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必須思考他做了甚麼,以及是甚麼讓他可能去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當你在奧斯維辛的時候——我無法想像,我們沒有人能直接想像——但是當你處在那種情況下,你的選擇範圍非常狹窄。你不能選擇吃甚麼、穿甚麼,這都是這個邪惡的系統預先為你定好的。

所以在這種意義上,如果自由只是意味著有最廣泛的選擇( 吃、穿),以滿足自己對幸福的渴望,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你就不可能是自由的。但是如果自由的意涵是超越自我,實現某種程度的精神掌控,那麼此時的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就是歐洲最自由的人,儘管他身處集中營。

這兩種對自由的解釋是不同的,其中一個是比較現代的說法,我擔心這個說法會影響我兒子,說「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自由意味著不受約束,並追逐自己的物質福祉」。但對自由還有一個更古老、更深刻的解釋,說「自由是戰勝你自己,也許甚至是戰勝你自己,至死不悔」。

我擔心我們即將失去的就是這種自由。很多人做出了這種犧牲,包括新冠病毒( 中共病毒) 大流行期間的護士和醫生,以及世界各地的母親和父親。不幸的是,我認為,支配現代西方社會的意識形態,使人們對聖馬克西莫• 科爾貝這樣的行為變得麻木不仁:「你為甚麼要這麼做?只為自己著想(Just look out for number one)就好,如此就好,這就是自由。」

楊傑凱:那麼,「你( 科爾貝)為甚麼要這麼做?」

阿馬里:「你為甚麼要這麼做?」就他而言……有很多情況下,你會因為自然原因而戰勝自己。這能說得通,對吧?你實際上意識到:屈服於你所有的慾望,比方說性慾,最終不會讓你快樂。它會讓你感到與快樂相反的感覺,讓你感到痛苦。

但是就他而言,這是一種關於自由的超自然觀念,本質上,是一種十字架的意象。耶穌告訴他的信徒們,沒有比為一個陌生人捨命更偉大的愛了。在馬克西莫• 科爾貝的例子中,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實際上是在奧斯維辛這個你能想像的最黑暗的地方,展示一個十字架的意像——雖然看似失敗,但在終極上是他的勝利。

沒有人記得納粹,即使是在自然的層面上,歷史上沒有人記得納粹,但是( 科爾貝)這樣的行為向世界見證了愛可能是甚麼樣子——不是愛你自然會愛的人,而是愛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如果你於命懸一線時被跳過去了( 沒有被納粹選中去餓死),你活了下來,你永遠也不會記得那個人是誰。然而,因為你的犧牲,那個人現在保全了家庭,還能繼續活下去。這裏面有一些非常深刻的東西。我不認為它可以用自然的術語來完全解釋,而必須用超自然的術語來理解。

楊傑凱:很引人深思。我因為各種原因去過奧斯威辛七次,經常去那個博物館,你可能已經看到了,就是他被餓死的牢房。

阿馬里:現在是朝聖地了。

楊傑凱:對,正是如此。

阿馬里:教宗們訪問時經常會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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