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次我惹惱母親,是因母親在下放勞動時,被命令去疏通發電廠裏的一座巨大的煙囪。煙囪底部有門。不懼勞動但卻毫無專業經驗的母親開門進去後,發現煤屑順風上揚後塞堵在煙囪腔中,母親便用鐵釺去捅,這時表面看似平和、灰黑的煤屑,實質內部由於仍處於高溫且透紅的熾熱煤屑轟然落下,立刻堆埋住了母親的雙腳。濃煙窒息中,有過戰爭經歷的母親屏住呼吸爬了出來,但兩隻腳面已成黑色焦炭。全家姊妹中,我是唯一一個哭著衝進病房的。剛烈的母親竟在滿病房人的眾目睽睽下憤怒地對我吼著:「滾出去!」我的眼淚讓母親感到的是恥辱,在她眼裏「革命者」流血不流淚。而我心之疼痛,揪得我泣涕著蹲踞在病房門外不能自已。而我最終也未被允許進入病房。後來母親到上海去植皮。將母親腿上的皮剝下,移植到腳面上。那時的革命派不許人陪。我使用「革命派」一詞,是因我從不認為「造反派」或甚麼派是受矇騙的群眾,其實他們都是積極革命的響應者。而此前我在「革命理論」的薰陶下,也差一點去造走資派母親的反。在地方醫院簡單治療後的母親,那時燒焦的腳面還暴露著白花花虬曲筋腱,雙腳沾地便萬箭穿心的母親,在被擔架送上火車後,便獨自一人拄著雙拐或爬或坐在地上蹭,一個人在上海醫院手術治療…..。
母親是以一個「革命者」的意志去承受這一切的,任何時候她都沒有忘記自己是在幹革命!而我那時卻甚麼也沒為母親做。這年我十三歲。
也許應該說父母是幸運的,他們看到了文革結束。又有多少槍林彈雨過來的革命者,沒有看到這一天!戰爭年代條件的艱苦,文革時期精神和肉體的摧殘,父母晚年百病纏身苦不堪言。文革雖已結束,但對為甚麼要搞文革,成為母親揮之不去的心結,她逢人就問:「為甚麼要搞文化大革命?」在那樣的紅色恐怖下,明白了真相的母親見人就說:「共產黨太壞了!太卑鄙了!」這反倒常嚇得我不知所措。就這樣,加之晚年多病,母親精神終於崩潰。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裏,母親被確診為老年痴呆症。那時母親已不認識家人,但卻仍未忘記對文革的質詢。在最後三年,喪失意識的母親已經失去語言能力。但在母親離世的前三天,已有一年處於植物人狀態的母親突然神智清醒,並恢復了說話能力。她拼著生命中的最後一點氣力,在短短的十幾分鐘裏和我交流的是信仰!
當我發現母親恢復意識時,我立即拿出我剛得到不久的《轉法輪》一書,奔到母親床前,母親睜開眼睛看著我,我告訴母親這是最高的佛法,我現在正在修煉這部大法。我問母親我念給你聽吧?母親說好。於是我一個一個自然段念去。每念完一段,擔心母親是否清醒的我,就徵詢母親還要念嗎?母親吃力地回應:「念」。我就繼續念下去。就這樣,我一段一段地念,一段一段地徵詢母親意見,母親一遍一遍回答一個字「念」,就這樣我一直念完了《轉法論》中的《論語》。我告訴母親我念完了《轉法論》中的開篇《論語》,並告訴母親來世一定學這個大法。母親說:「好」。接著母親一聲精疲力竭的長嘆,便閉上眼睛又處於無意識狀態了。三天後,母親在一聲力竭的太息後去世了。
父親則先後做過胃癌和肺癌兩次手術。父母醫藥費可實報實銷,但不到萬不得已,父母是不捨得上醫院,不捨得吃藥,說要給國家省錢……與不斷前進的時代潮流比,父母已是越來越寒磣,但他們始終守住一方淨土直至謝世。而父親在彌留之際,和我溝通的同樣是信仰。
此前,我給父親看過《轉法論》。我問父親,這本書好嗎?父親說:「這本書是天書。太好了。可是……晚了。」父親那時已半身不遂,很難行動了。在病榻上的最後時間裏,父親已沒有了意識,只有斷斷續續的艱難呼吸。守在父親身邊的我對著父親說:「爸爸,我知你能聽見我說話,你記住來世一定修煉法輪大法啊!」說完這話,我就想:父親你要想辦法告訴我你聽見我叮囑的話了啊。就在這時,我眼前突然一道明亮的黃光閃過。開始我吃了一驚,以為自己在病床旁從早站到半夜,大概眼花了。後來突然明白,這是父親在告訴我他聽見了我的話,並且已決定來世修大法了啊。因為《轉法論》中說過:「因為這個人一想走上修煉的路,這個意念一動,就像金子一樣閃光,震動十方世界。」父親用這一念兒發出的金光,告知了我他的修煉心。
在父母的葬禮上,我沒有眼淚。母親先父親三個月去世,那天葬禮上我甚至呈出奇怪的笑。但第二天早上,一夜之間我平添了白髮,頭髮斑禿,比銅錢大的面積連毛囊都一絲不見了,留下光亮可鑑的頭皮。在父親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長出頭髮來。
現在我的手中有父母的四枚勳章,也是父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產—父母各獲有的「獨立自由勳章」和「解放勳章」。「獨立自由勳章」是一九五五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議,授予解放軍在抗日戰爭時期(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有功人員的勳章;「解放勳章」是一九五五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議,授予解放軍在解放戰爭時期(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一九五零年六月三十日)有功人員的勳章。後一枚勳章記錄了中共篡奪中國政權的內戰血淚史。而前一枚勳章應是共產黨摘取抗戰勝利果實的見證吧。其中受愚弄、受操縱的被授勳的先人們,在陰謀詭計的棋局中,又怎知一葉的飄零和不堪呢?所幸父母最後對此是清醒地走的。
我在父母墓碑上刻下的墓誌銘是「昔日為革命赴湯蹈火無私無我功勳其身,然何為人生大道老至有悟,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兩老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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