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亮(二)

張莉把在海關發生的事全吞在肚子裏，把身上的仿冒品全送給妹妹，只留下手上的滿天星鑽錶。妹妹再分送給她的小姑、婆婆，儘管是假的，大家都開心得不得了。周末假日，張莉則帶著父母、女兒跟著華人街的一日購物團，到名牌的暢貨購物中心（outlet）掃購，人人雙手拎著大小包，一人限額的兩個行李箱要裝不下了。中國近幾年經濟起飛，大家都嚮往進口貨，進口關稅又高，只有靠出國旅遊時，一次買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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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結帳，隊排得太長，沒跟上購物團的遊覽車回去。妹妹的公婆開車來接他們回家，看到他們人手拿著四、五個名牌提袋，驚訝地說：二十元是衣服，兩百元也是衣服，我這二十元衣服純棉，丟洗衣機能脫能烘；這兩百元上面都是亮片，還得送乾洗，不划算，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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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察顏觀色的張莉聽出弦外之音，公婆要娶的是嫻淑樸實的兒媳婦，貢獻勞力幫忙攢錢，不是來花錢的。張莉拿出兩大包的Polo提袋，這是送您們的心意。公婆接過沉甸甸的提袋，大夥一字排開，人人提袋，不分彼此，和諧地成了一家人。

公婆嘮叨停了，笑吟吟地轉問晚餐想吃甚麼？張莉從小照顧妹妹，學到要爭取父母的疼愛，要搶事做、嘴巴甜、多送禮，至於外在的變數，像生不生出男丁，就如街上新開張、倒閉的店家無常難測，張莉幫不了妹妹，至少送禮討公婆歡心，能搏得多一點的好感，沉重的提袋裏裝滿張莉對妹妹的愛，希望他們多疼愛新媳婦。

她在心裏納悶，美國華人跟電影裏的美國白人很不一樣。就拿妹妹婆婆的穿著來說，除了妹妹訂婚那天，穿上紫紅色的旗袍，戴上金鐲子、金項鍊之外，平常婆婆頂著江青頭，公公蓄著小平頭，身上穿得都是藍灰色系，活脫像剛從勞改營走出來。和中國來訪的張莉一家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幫傭的阿姨跟開車的師傅。張莉覺得他們像活在上世紀的活俑，還是雜貨舖的老闆呢，怎麼就穿得這麼寒磣？張莉幫妹妹的公公婆婆各買了兩套Polo的休閒裝，體貼地為他們著想，可換著穿。古話可不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張莉的父母待了兩周就說悶：在這不會聽說英文，像聾啞；住荒郊野外，又不會開車，那都去不了，像殘疾。在國內，早上公園有太極拳、劍舞可練身體，要上哪，走路就到，這裏像坐大牢，只能往窗外望。便藉口帶孫女晶晶上學，婚禮完先回中國。    

張莉想也好，就跟先生阿昌撿起兩人難得獨處的時光，待滿簽證給的六個月。在國內他們都在大城市念大學，先生還留日，是見過世面的人。英文儘管說得不好，慢慢看，也能猜出七、八分。夫妻結伴壯膽，搭地鐵四處跑，搭錯只要不出站，多轉幾趟總能到。雖然嫌華人街又臭又髒，還是習慣在中國城打轉，普通話的音調就是比英文好聽、親切，有安全感。   

不知美國人習慣清淡，還是妹妹省吃簡用，張莉總覺得妹妹家粗茶淡飯，煮的菜沒滋沒味。吃久了別人家的菜，想吃自己喜愛的口味，她和先生有時藉故外食，嚐餐館的菜。遍嚐韓、日、中、越的餐館，還是中國菜便宜：三個菜5.99 元，份量又多，張莉跟先生常合吃一份，不然就外帶給妹妹、妹夫加菜。自助餐有龍蝦、螃蟹、還有生魚片，吃到飽9.99元，比國內還便宜。

街頭巷尾總有漫天發的宣傳單，月月都有新開的餐館，天天找得到折扣。

王雅芬—— 陌生的異域離家

聽說紐約一年有三分之一籠罩在冷空氣中。王雅芬不怕冷，她的四季都是冬天，唯唯諾諾的談吐，透出畏怯、陰鬱的氣質。服從是她的天命，軍人轉商的父親，加上唯命是從的母親，她的生命像父親做生意打的金算盤，任人撥上弄下，總是被擺弄著。到紐約念書是父親的心願，她在小學就知道未來要到美國留學，圓父親的「美」夢，儘管她不知「美國」跟「小人國」哪裏比較遠，但從父親斬釘截鐵的聲音裏，她知道那是唯一的桃花源。   

曾經在美國的軍隊進修受訓的父親，一手包辦她的留學申請，再跟母親一同陪她赴美辦理報到入學手續，在機場的入境關卡，她看見好多留學生隔著玻璃頻頻回頭，向家人、朋友告別，徘徊在海關櫃台的後方不忍離去。

登機前上廁所，還聽到隔壁間傳來嚶嚶的抽泣聲，哭聲越哭越亮，後來還變成嚎啕大哭，在空曠的化妝間迴盪，加上吸頂的LED燈打下的白光，映照牆面青綠色的磁磚在鏡子上，詭異地像貞子隨時會從裏面飄出來。王雅芬沒敢逗留，手沒烘乾，急忙往外跑。   

她很幸運有父母作陪，儘管從入境大廳迴廊的鏡子反射出，兩個大人中間夾著另一個大人的景像看起來很可笑，她早習慣在父母的保護傘下，也學習忽視外人矚目她的眼光。◇（待續）

——節錄自《三個月亮》/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