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內到外、由外到內,到處都是聲響,這些重低音互相對抗、重疊,宛如爵士演奏會。
話雖如此,桃子對爵士樂其實並不特別熟悉;說起來,她對任何音樂都毫無涉獵,但桃子還是覺得爵士樂對她恩重如山。當桃子遭遇打擊時(儘管那是人間必經的悲歡離合,對她而言仍有如晴天霹靂),當她悲傷震顫時,收音機裏傳來了爵士樂。
桃子再也無法接受有歌詞的曲子,古典樂又只是徒增悲傷,於是聽了爵士樂。到現在她還是不知道那曲名是甚麼,又是誰演奏的,只知道好像有東西從內側拚命敲打著那顆快被悲傷撐爆的腦袋。
困在腦袋裏的悲傷,頓時飛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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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即使由內到外、由外到內都感受到爵士樂,桃子也不會像當初那樣舞動身軀,頂多是用捧著茶杯的左手食指輕輕敲打,如此而已。她真不希望這是上了年紀的緣故。
然而,現在她腦中的主要話題,並不是爵士樂。那麼,究竟是甚麼呢?
腦中一片模糊。明明應該還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情,卻想不起來。嗯?
桃子心裏多少有底:自己的思考太跳躍了,既瑣碎又毫無脈絡,一下子跳到這兒,一下子跳到那兒。簡直難以捉摸。
難道是年歲大了?不對,不該甚麼事都怪到年紀頭上。
這樣的話,就是那個問題:家庭主婦當太久了。
這是怎麼回事?長年來一成不變的生活,真是思考變得跳躍的原因嗎?
桃子的內心開始自問自答,問答聲此起彼落。那些聲音性別不詳、年齡不詳,腔調、用語也各不相同。雖然身體沒動—不,正因為身體沒動,心才更需要動,於是心聲越來越悠然恣意。
「家庭主婦的工作繁雜又瑣碎,常常必須一邊做這個、一邊做那個。」
有個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有個聲音既煩躁又沒耐心地說: 「若是要舉例喔,就是跟那個整日劈柴的與作完全不同啦。」
「這個例子不會太古早嗎?」
第三個聲音說道。
「嘿啊,而且伊的老婆在家裏織布。」
「才不是咧。想也知道,哪有可能跟與作一樣,一日到晚都在織布?嬰兒若哭,就要餵奶,邊餵還要邊想:『差不多該幫婆婆換尿布了。』『晚餐要煮啥?』大家都要阮一下子做這、一下子做那,難怪想法會跳來跳去。」
就是這樣。阮的想法就是這樣。
嗯,沒錯。捕捉跳躍又瑣碎的思緒或許不容易,不過仔細想想,雖然都這把年紀了,但現在說不定是統整思緒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還剩下幾年?還能維持這個狀態幾年?正是。從今以後,我必須逆向思考才行。
「對啦對啦。」
「那個那個。」
「不對啦!」
「阮整個頭殼想要的,就是東北方言!」各式各樣的聲音此起彼落,唯獨這句音量特別大。
桃子一方面深深肯定那句話,一方面終於察覺:在五花八門的話題之中,與東北方言相關的話題最是要緊。◇(待續)
——節錄自《我啊,走自己的路》/圓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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