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憶起一切,我模糊視線中的畫面便逐漸鮮明起來。前一刻,我還是漫無方向的初生幼犬,除了尋找母親的乳頭,沒有別的使命可言,而下一刻,我就是我,依舊是幼犬一隻,卻擁有身為「老弟」的回憶,也記得生生世世變成幼犬的經驗。
我母親的毛又捲又短,是深色的。我的四肢也是深色的——至少,以我剛睜開的眼睛來看是深色的——但我柔軟的毛一點都不捲。我的兄弟姊妹也是深色的,但從我們撞來撞去的觸感判斷,我知道只有另外一隻的毛跟我相同——其餘的手足都跟母親一樣是捲毛。
我知道自己的視覺很快便會清晰起來,但應該無法讓我看見自己怎麼又變成幼犬。我一向相信自己揹負著重要的使命,所以才會再三再四地出生。我學會的每一件事,都讓我更能夠幫助我的男孩伊森,守在他身旁,指引他度過人生的最後幾年。而這,就是我認定的使命。
那現在是怎樣?難不成我得反反覆覆地出生,永遠沒有休止的一天?一隻狗會有超過一個以上的使命?怎麼可能?
我們幼犬都睡在一個大箱子裏面。等到四肢漸漸有了力氣,我就開始探索周遭,反正就是箱子嘛,也刺激不到哪去。有時,我會聽見下樓的腳步聲,然後會有一個朦朧的影子俯身看著箱子,以男性或女性的聲音說話。從母親搖尾巴的方式,我知道那是照顧她、愛她的人。
沒多久之後,我便看見他們的長相,他們的確是一男一女——他們在我心目中的身份,就是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
一天,那男人帶了朋友來,那人對著我們笑。他頭頂光禿禿,只剩嘴巴周圍有一圈毛。
「好可愛。」嘴上有毛的禿子說。
「六隻小狗狗,真是一大窩耶。」
「要不要抱抱看?」那男人回答。
一雙手伸下來抓住我,感覺上那雙手很巨大,我僵住了。嘴上有毛的男人舉起我,盯著我看,我一動不動,有一點點嚇到。
「這隻長得不像其它幾隻。」抓住我的男人說。
他的口氣有濃重的奶油味跟糖味,所以我稍微舔了一下空氣。
「不,還有一隻公的跟她一樣。我們不確定是怎麼回事——貝拉跟配種的公狗都是美國犬業俱樂部認證的貴賓狗。我們猜……其實,有一天下午,我們忘記關後門。貝拉可能出去過。也許有別的公狗從柵欄跳進來。」
那男人說。
「慢著,竟然有這種事?兩個不同的父親?」
我壓根兒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如果他只打算抓著我,向我吹出誘人的氣息,那我想下去了。
「應該吧。獸醫說這有可能發生,兩個父親。」
「太扯了。」
「是啊,只是這兩隻來路不明的傢伙是賣不掉的。你要不要抱一隻回去?送你,畢竟你是我的哥兒們。」
「不了,謝謝你。」抓住我的男人笑了,把我放回去。
母親嗅嗅我身上的陌生人氣味,帶著保護之情,親切地舔一舔我、安撫我,與此同時,我的兄弟姊妹八成忘了我是誰,只顧挪動站不穩的腳,踉踉蹌蹌地過來,想要向我下戰帖。我理都不理牠們。
「嘿,你兒子怎麼樣了?」臉上有毛的男人問。
「謝謝你的關心。還在生病,會咳嗽。大概得帶去看醫生。」
「他下來這裏看過小狗狗了嗎?」
「沒有,小狗狗還太小。等小狗們長壯一點,再讓我兒子照顧。」
兩個男人走了,身影消逝在我視野之外的朦朧暗影中。◇(待續)
——節錄自《狗狗的旅程》/ 圓神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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