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錦的雙手牢牢地攥緊口袋,她又感受到那種,需要死死地拽住自己,才能不去奔向他——那樣猛烈的衝動,龍捲風一樣地平地而起。
她在風裏,那些舊的情感,她過去對他懷有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情感,這一刻,蛻殼一樣被席捲而去。她看清楚了,為甚麼他會存在於她的生命裏。
他來自於另外的一種宿命、另外的一種天意,在那一種意旨裏,最終她會被耗盡一切,直到茫然裏灰飛煙滅殆盡。後來他和她分開了,她有機會,走了一條全然不一樣的路。
然而,看清楚這一切,依然是只覺得心頭無限酸楚,莫大痛苦。尤其是,他這麼一個人,如此孱弱地,立在這風雪暮色的橋頭。
她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所以,你做了那麼多虧心事,都是真的了?你的公司,開發的國產軟件,這麼多年給中共政府設計加密軟件、建防火牆,幫著監督這十幾億人,也是真的了?」
「你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壞事。你的身體又怎麼會好呢?你的五臟六腑都壞了……」
雷灝苦笑道:
「現在我們開始談論政治立場了嗎?朱錦,甚麼時候你開始懂得關心政治和現世了,我記得你從前都不懂這些的,你也不懂軟件和電腦。我知道你現在有信仰,但我沒覺得,因此我和你必須是敵對的立場。」
「不是我和你敵對,是你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和魔鬼站在一起,你在和良知天理敵對。你的公司開發的軟件、建的防火牆,幫著這個政府一起,砌牆來圈住所有人,剝奪了人們的知情權,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惡的說成善的。」
「我只是盡我的本份,開發好每一個軟件,因為這是我回國創業的初心,我熱愛過這個國家,想奉獻一己之力。我創立公司的宗旨也是服務社會,這個公司養活了千家萬戶——那麼多員工和他們身後的家庭。」
朱錦用力喊起來——
「你做了大惡,你心裏明白,所以你急於安慰自己和說服我,所以,我沒有護照,在你看來根本就不是問題。」
「我回國這麼些年,直到這一刻,我的初心沒有變過,我的願望是想要建橋,讓這個共產國家和世界溝通起來,我不是想砌牆,結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有多少人因為你們的軟件而毀了人生。你的公司建的防火牆,自動過濾政府圈定的敏感詞,蒐集客戶的信息提供給政府。多少人因為你們的誤導而成為壞人;多少有良知的人因為你們的出賣而被監控被抓捕。這一切你都有份,你怎麼會好?」
「那不是我的錯,你不能把這些算在我的頭上。這樣一個社會、這樣的一個體制,我們的初心到頭來,是的,都是錯付和被利用,是投石填海——我不否認這一點。可是,你覺得,在那樣的處境裏,我能有選擇嗎?我不做,別的能人們也會做,事物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砌牆的是這個體制,不是企業。」
也許他是有道理的,也許,錯的不是後來他助紂為虐多少,而是一開始,他的熱血、他的抱負,都是錯的,他本來可以在海外,度過一個計算機程序員安穩的中產階級的一生,然而,他回國了。
就如同她對他,付出所有的情和真心,在他之前,在他之後,她的生命裏再沒有過其它的情感。然而,從一開始,她對他的癡心、她的投奔和跟隨,都是錯的,徹底的錯。
只是一路上她的癡情、彼此的眷戀,從中都吃夠了苦頭,她曾經以為這些苦能糾正這樁錯,讓他們看起來有情可原、有立足之地。然而,有甚麼用呢?
所謂錯,就是其中的真心和悲情,全都無濟於事。
「不是這樣的,選擇一直都有的。 就如同現在,我選擇對你說不。」
雷灝默然了。他趕了這一路,來到這風雪黃昏的古城,只為這麼一個決絕的結尾。這城太老了、太肅靜了,彷彿天地到了這裏是盡頭了。
湯湯的寒水,朔風鼓蕩水波,拍打寂寞橋欄。他尋覓她,這一路風塵,大風雪的天,他站在這裏,彷彿天地之間的一粒芥子,卻是紅塵中多少故事的結尾。
朱錦在他的視線裏走遠,沿著河邊的一道粉牆,漸行漸遠,拐個彎,消失不見。朔風撲面,風裏捲著雪花飛舞,紛紛點點,無數無數,撲向河水和大地。今夜會有一場大雪,白茫茫的塵世,那些被雪掩埋的人和事,等到雪融的時候,就都是前塵了。
朔風撲面,雪花打在臉上,她嗅到城隍廟牆裏頭,臘梅綻開的寒香。這是時間的長卷裏,永恆的韻味。
笛聲吹起,管弦應和,燈火煇煌的舞台,等待著她,那裏的燈火城池,江山如畫,美人英雄,千古風流人物,都還在,在戲台上。這是過往的世界交付給她的傳說, 重述的江山美人,時光裏周而復始的秘密,每一次,從頭到尾,從頭到尾,沒有凡人看過全場,她也不能。
然而,薪火相傳,這個傳說會經過她,薪火相傳——往那前頭的時光迢遞裏,流傳下去,無窮無盡,綿延不息……◇(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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