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老師夫婦留宿在店裡,傍晚,夫婦兩去街頭吃了聞名的石鍋魚回來,朱錦已經收拾好店鋪,灑掃清淨,備下了茶點,桌頭的小瓶裡, 還特意插了一支桂花清供,師生二人圍著一只小茶爐,說不完的話。

老師告訴朱錦,當初戲校的那些女孩子的下落,有的她已經記不起臉孔和人名了,有的則是忘不了名字的,當初校園凌霸案的主犯。

然而,一個個念叨下來,都是芸芸眾生裡的故事,大多都嫁人了,有的拖著孩子,日子不好過,一身病;有的嫁得不錯, 家裡不缺錢, 天天忙著抓姦鬥小三,也是氣出了一身病,還有一兩個,一直在這一行裡,一直在演戲,後來都去演連續劇了,反而失去了音訊,看人只能在電視上,偶爾看見,都是小角色,沒成明星,但一直很敬業地在演。

朱錦聽著,只覺得一片茫然。她想著,十年八年過去,那些人和事,都泯然眾人矣,這人生,就已經紛紛看得到結尾了嗎?

老師因為不甘和遺憾,又數落道:「我從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你天生是個名角兒,身段、氣韻、聲容,一樣都不差,老天打造你這麼個人兒,可是格外用心了的我也不明白,怎麼就沒派上用場?人家資質不如你的人,如今都還在戲臺上。你在這兒,開這麼個店,就跟那隱居似的。」

朱錦笑道:「老師也是這麼勢利眼的人嗎?我可是一直知道老師是不俗的。那條路我當年也許是能走得通的,只是我年紀輕、不懂事,又命裡福薄,載不了那麼多吧。」

老師搖搖頭頭,嘆口氣:「你這孩子,反正,人這輩子,來世上肯定是要受夠磨難苦楚的,我從一開始看你呀,就曉得你是受夠磨難的, 九九八十一難,少一難都不行。也不知道,你這如今都走到哪兒了。」

「快了,快到天竺國了。」

朱錦拆了一塊雲片糕,放在老師的碟子裡,故作口吻平淡地說:「我現在信佛,我在修煉了,這輩子要是歷經磨難能取到真經,也就沒啥遺憾了。」

老師聽明白她的信仰,毫不詫異,也有一番見解——

「喔,我知道這大法,我們那條街上以前有個青年,是個街霸,聚了一幫不學好的孩子,天天惹是生非,打群架,開店的都給他交保護費。後來不知道為啥,居然修上法輪功了。哎呀一下子變得可好了,還把保護費都退給了,沒錢退了還去幫人家幹活。把大夥兒都吃驚壞了。」

朱錦聽得笑起來:「那麼,那這個人也是我的同門了,我要去結識一下。」

老師搖搖頭:「你見不著的。抓進去了,判了好些年,他媽死都沒放出來磕個頭。我呀,看著這世道也就是一場戲,你說他那時候天天在街上使壞,沒人找他麻煩,誰都繞著走。後來做好人了,好了,有罪了,抓起來了。」

朱錦看著老師這見慣不驚的平淡,真是漁樵閒話的那一種韻致。是戲文裡的老蒼頭老漁婆,見慣了人間世事,改朝換代, 末了, 只在那灶頭舟頭, 蒼蒼的一嗓子喊起來,卻是替這滄海桑田做總結的。她就動情道:「老師這麼明事理,這麼懂得保全自己的真心。我相信,您是看得到戲的收尾的。」

老師聽了這番恭維,得意地揚眉一笑:「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是能看見結尾的。我們的老戲裡的結尾,都是黑白分明、善惡有報的。」

老師既然出現了, 和多少年前一樣,她一來,後臺的鑼鼓鏗鏘、絲竹管弦,全都次第響起,繼而,大幕就又拉開了。遠遠近近的好幾家劇團,都找上門來,說是要請朱錦登臺。

朱錦還特地去了遠遠近近的幾個大城市的劇團裡,都去唱了一段,也當是面試。面試她的人,當時都是對這樣的業務能力讚不絕口,當下就恨不得留下她去演下一場,不肯放她回家去的。然而,等她從熱絡裡告辭,回家之後,滿懷期待地等下文,後頭卻沒有了下文。

末了,母親從那個男孩那裡,都能得到答案,跟老師去劇團打聽到的,都是一樣的回答——調查過了,她是有信仰的人,修煉法輪功的,在深圳還牽涉了一樁大案,這樣的人,不能用,再合適也是不合適。

她反正是被挫敗慣了,也知道心裡要放下這些揪心的掛牽, 於是, 面上看起來也就平淡得很,也沒表露出沮喪相,日子還是一如既往,只是,從前不覺得的,如今竟然凸顯出來,專為了刺她的心來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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