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庚哥是擺渡老倌的娃兒。玉音跟著他進山去扯過笋子(竹筍)、揀過香菇、打過柴禾。

他們還山對山、崖對崖地唱過耍歌子,相罵著好玩。

小玉音唱:「那邊崽站一排,你敢砍柴就過來,鐮刀把把打死你,鐮刀嘴嘴挖眼埋!」

小滿庚回:「那山妹子生得乖,你敢扯(筍)就過來,紅綢帕子把你蓋,花花轎子把你抬!」

一支一支的山歌相唱相罵了下去,滿庚沒有輸,玉音也沒有贏。她心裏恨恨地罵:「短命鬼!哪個稀罕你的紅綢帕子花花轎?呸,呸!」

有時她心裏又想:「缺德少教的,看你日後花花轎子來不來抬……」

後來,人,一年年長大了,玉音也一年年懂事了。滿庚哥參了軍。胡玉音一想到「花花轎子把你抬」這句山歌,就要臉熱,心跳,甜絲絲地好害臊。

一對青梅竹馬,面對面地站在一塊岩板上。可兩人又都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尖。玉音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滿庚穿的是部隊上發的解放鞋。

好在是紅火厲日的正中午,樹上的知了吱—呀、吱—呀只管噪,對河的艄公就是滿庚的爹,不知是在陰涼的岩板上睡著了,還是在裝睡覺。

「玉音,你的一雙手好白淨,好像沒有搞過勞動……」

還是民政幹事先開了口。

開過口又埋下眼皮好後悔,沒話找話,很不得體。

「哪個講的?天天都做事哩。不戴草帽不打傘,不曉得哪樣的,就是曬不黑……不信?你看,我巴掌上都起了繭……」

客棧老闆的獨生女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能自己聽見。但民政幹事也聽得見。

胡玉音有點委屈地嘟起腮幫,想向滿庚哥伸出巴掌去。巴掌卻不聽話,要伸不伸的,麻起膽子才伸出去一半。

滿庚哥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想把那巴掌上的繭子摸一摸,但手臂卻不爭氣,伸到半路又縮了回來。

「玉音,你……」

滿庚哥終於鼓起了勇氣,眼睛睜得好大,一眨不眨地盯著秀麗女子,眼神裏充滿了訊問。

玉音吃了靈芝草,滿庚哥的心事,她懂:

「我?清清白白一個人……」

她還特意添加了一句:「就是一個人……」

「玉音!」

滿庚哥聲音顫抖了,緊張得身上的軍裝快要脹裂了,張開雙臂像要撲上來。

「你……敢!」

胡玉音後退了一步,眼睛裏立即湧出了兩泡淚水,像個受了欺侮的小妹娃一樣。

「好,好,我現在不……」

滿庚哥見狀,心裏立即生出一種兄長愛護妹妹般的感情和責任,聲音和神色都緩和了下來。

「好,好,你回家去吧,老叔、嬸娘在鋪裏等久了,會不放心的。你先替我問兩個大人好!」

胡玉音提起洗衣籃筐,點了點頭:「爹娘都年紀大了,病病歪歪的……」

「玉音,改天我還要來看你!」

對岸,渡船已經划過來了。

胡玉音又點了點頭,點得下巴都挨著了衣領口。她提著籃筐一步步沿著石階朝上走,三步一回頭。◇(待續)

——節錄自《芙蓉鎮》/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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