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去看醫師,感覺好像幾十億年前的事了。

這次是個年輕醫師,一個頂著紅頭髮的蒼白小伙子,讓我很滿意。醫師越年輕,受過的訓練就越先進,這只會是好事。

我很討厭讓老威爾森醫師看診,她大概六十歲上下,我無法想像她對最新的藥物及醫學突破會知道多少,她幾乎不會用電腦。

這個醫師照樣跟妳講話卻不正眼看妳,讀著螢幕上的病歷,隨著往下翻頁,按「輸入」鍵的力道也逐漸加大。

「這次有甚麼要幫忙的?歐利芬小姐?」

「背痛,醫師。」我告訴他:「很難受。」

他還是不看我。

「背痛多久了?」他說。

「幾個星期了。」我告訴他。

他點點頭。

「我想我知道起因。」我說:「可是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不再讀病歷,終於朝我看來。

「妳覺得妳背痛的原因是甚麼?歐利芬小姐?」

「我想是因為我的胸部,醫師。」我告訴他。

「妳的胸部?」

「對。」我說:「是這樣的,我秤過它們的重量,幾乎有三公斤──兩邊加起來啦,不是單邊!」我笑了。

他盯著我,笑也不笑。

「扛著走來走去,還滿重的,不是嗎?」我問他。

「我是說,如果我在你胸膛上額外綁了三公斤的肉,逼你整天走來走去,你的背也會痛吧?」

他盯著我看,然後清清喉嚨。

「怎麼……妳怎麼……?」

「用廚房磅秤啊!」我點著腦袋說:「就只是……放一邊在秤子上,沒同時秤兩邊啦!我只是直接假設兩邊重量差不多。我知道,這種作法不是很科學,可是……」

「我替妳開立處方,拿更多止痛藥,歐利芬小姐。」

他打斷我的話,一面打字。

「這次請給我藥效強的。」我堅定地說:「開多一點。」

他們之前都開小劑量的阿斯匹靈來打發我,我需要囤點高藥效的藥物。

「上次的濕疹藥能不能再開一次,拜託?在有壓力或興奮的時候,濕疹似乎會惡化。」

他並未回應我的客氣要求,只是點點頭。

印表機吐出文件時,他遞給我,這過程我們沒人開口。他再次瞪著螢幕,然後開始打字,一陣尷尬的沉默。他的社交技巧真是差得可憐,尤其對這種需要面對人群的工作來說。

「那麼,再見了,醫師。」我說:「非常感謝你撥冗看診。」

他完全沒聽懂我的語氣,顯然還是沉浸病歷的內容裏。年輕醫師的缺點只有一個:對病人的態度很糟。

***

那是昨天早上了,在不同人生裏發生的事。今天,我的人生已然改觀,上班途中,公車走得很順暢。下雨了,其他人都一臉悲慘,縮在自己的大衣裏,清晨的酸臭口氣烘得車窗霧濛濛。

人生透過玻璃上的雨滴,朝我閃閃發亮;人生在淋濕衣服跟潮濕雙腳的悶臭空氣上方,芬芳四溢地熠熠發光。

我向來以自力更生為榮。我是個獨行的倖存者——我是艾蓮諾‧歐利芬。我不需要其他人——我的人生沒有大破洞,我個人的拼圖裏沒有缺塊。我是個自給自足的實體。

反正那就是我向來告訴自己的話。可是昨天晚上,我覓得了人生摯愛。我看到他走上舞台時,我就是知道。他頭戴非常時尚的帽子,可是吸引我的不是那個。不——我沒那麼膚淺。

他穿著三件式西裝,背心底釦沒扣。媽咪總是說,那是找對象時要注意的徵兆之一,她說,真正的紳士不扣底釦,表示這個人見多識廣,是個階級及社會地位恰到好處的優雅男人。

他臉龐俊美,嗓音……眼前終於出現了一位可以有點肯定地形容為「當老公的料子」的男人。

媽咪會很興奮的。

***

星期五終於到了。我抵達辦公室的時候,同事已經圍在煮水壺的四周,聊著肥皂劇。他們沒理我,而我很久以前早就不再主動找他們聊了。

我把海軍藍無袖外套掛在椅背上,打開電腦。我昨天晚上又沒睡好,和媽咪的對話擾亂了我的心神,我決定在開工以前先泡杯茶提神醒腦。我有個人專用的馬克杯及湯匙,為了衛生緣故,收在自己的辦公室抽屜。

同事們覺得我這樣很怪。至少我可以從他們的反應推斷出來。他們卻很樂意使用經不知名者的手隨便洗一洗的髒容器。把某個陌生人在不到一個小時以前舔過、吸過的湯匙放進熱飲裏,這種念頭我甚至無法忍受,髒死了!

我站在水槽那裏等著煮水壺滾沸,試著別去聽他們的對話。為了安全起見,我再用熱水沖了一次小茶壺,然後慢慢飄進愉快的思緒裏,想著他。

我忖度這一刻他正在做甚麼——也許在寫一首歌?也許還在睡?我納悶他那張俊美的臉,休息時會是甚麼模樣。

SHUTTERSTOCK
SHUTTERSTOCK

煮水壺的按鍵彈起來,我預熱了茶壺,杓進春摘大吉嶺茶葉,心思依然放在我沉睡吟遊詩人的美貌上頭。同事的幼稚笑聲開始闖入我的思緒,但我推想和我對飲品的選擇有關。

他們不懂得更好的方法,只會往馬克杯丟進劣質的混合茶包,用滾沸的水燙過之後,加進冰冷的牛奶,將殘餘的茶味稀釋掉。

不知怎的,再次被當成怪胎的卻是我。可是如果要喝一杯茶,何不花心思讓樂趣放到最大?

輕笑聲繼續傳來,珍妮開始哼歌。他們現在笑得大聲又用力,毫無遮掩的意思。她停止哼歌,唱了起來,旋律和歌詞我都不認得。她停下來,無法繼續,因為她狂笑不止,還一面表演某種奇怪的倒退走。

「早啊,怪人米高積遜。」比利對我呼喚:「幹嘛戴白手套啊?」

原來這就是逗他們開心的東西,真難以置信。

「因為濕疹。」我說,耐著性子慢慢講,就像對小孩解釋事情:

「星期三晚上突然發作,右手的皮膚紅腫得很厲害,我戴棉手套以免感染。」

笑聲隱去,留下長長的停頓。他們默默對望,就像田野上那些會反芻的動物。

我不常用這種非正式、閒聊的方式和同事互動,所以我停下來思考,自己是否應該善用這個機會。柏娜黛特的哥哥跟我愛慕的對象有連結——趁機從她那裏蒐集一下額外有用的資訊,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吧?

我並未打算和她有長時間的互動——她的嗓門又大又刺耳,笑聲像吼猴——可是一定值得我花幾分鐘時間吧!我以順時鐘方向攪動茶水,一面準備開場白。

「前幾天晚上的演唱會,剩下的部份,你聽得還愉快嗎?比利?」我說。

我的提問讓他滿臉驚訝,停頓一下才回答。

「欸,還好。」他說。

還真是辯才無礙啊!看來這項任務並不輕鬆。

「其他歌手的表演水準……」我頓住,假裝絞盡腦汁:「……和強尼‧羅蒙德相當嗎?」

「還好啦,我想。」他聳聳肩說。

如此的洞見,如此清晰又生動的陳述。柏娜黛特開口了,我就知道她會,只要有機會引人注目,她都抗拒不了,不管用甚麼方法。

「我認識他,強尼羅蒙德。」她得意地告訴我:「他以前和我哥在學校是哥兒們。」

「真的嗎?」我說。難得不用假裝有興趣:「哪所學校啊?」

她說那所學校的方式,暗示著我應該知道才對,我盡量擠出折服的表情。

「他們還是朋友嗎?」我問。再次攪動茶水。

「其實沒有了。」她說:「他當初有來參加保羅的婚禮,可是我想他們之後就漸行漸遠了,事情都是這樣的——結婚、有了孩子,就和單身哥兒們斷了聯繫,你們知道吧?因為共同點沒那麼多了……」

她描述的情形,我既不知情,也沒有經驗,可是雖然如此,我還是假裝明白並點點頭。同時,那個句子在我的腦海裏不停跑過:他單身、他單身、他單身。

我把我的茶帶回辦公桌。他們的笑聲現在似乎變成了竊竊私語,會讓他們覺得有趣、好笑或不尋常的事,每每讓我詫異。我只能假設,他們的生活非常封閉。◇(待續)

——節錄自《再見媽咪,再見幸福》/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