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第一次派我到世貿災變現場,是輪值午夜到早上八點的班。在正常情況下,尤其是這個時段,我從紐約市北郊的住所開車只要三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達。然而,那天晚上,我知道在我抵達災變現場之前的部份道路會被封鎖。若是搭地鐵,又不確定出站後距離現場會有多遠。跳上車就像閉著眼睛跳下懸崖。我只能朝著大致方向躍下,管不了如何著地或者會在哪裏著地。

我還記得,當我把車子開出車道,街道好安靜。從後照鏡看過去,街坊的房屋有如一整排巨大的嬰兒床,所有居民都正安穩地窩在裏頭。那種牢靠穩固的感覺很讓人安心——等我回來,所有一切和所有人都還會在那兒。我想像我的手指輕拂過每一棟房子,像是親吻道晚安或者祝禱。但是我只輕輕說了聲「明早見」,然後拐彎上了高速公路。

接著我開始想現實的問題。我擔心該如何到達那裏,還有通過警衛關卡時會不會發生問題。我也不確定這工作將會帶來甚麼後果,但這時我還無法想像——更別提擔憂——可能的風險或者各種長遠的影響。我只是一頭栽進森林裏去尋找某種失落的東西,儘管我還不清楚那到底是甚麼。沿著羅斯福快速道路,我趕在遇上路障之前盡可能往南開。接著我把車停入一座二十四小時停車場,然後找到地鐵站。

當我走下樓梯,通過驗票閘門,站內靜得可怕。我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引起巨大的回音,聲音從昏暗的牆面彈回,宣傳著我的到來。我突然驚覺到一個事實:我正在午夜裏孤零零一個人走在曼哈頓下城某處的一個荒涼的地鐵站裏。

光是想到自己在地底下,我已經口乾舌燥、心臟狂跳。雙塔倒塌時數千人被擠壓、埋入地裏的畫面永遠銘刻在我腦海,我們都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了,驚駭的感覺依然鮮明。我感覺耳朵裏的血液開始跳動起來。這一刻,我不清楚到底何者比較可怕——遇上搶劫,還是在又一次攻擊中被埋在水泥裏。而無論哪一種,似乎都眼看就要發生了。

所幸,終於有兩道光束出現在隧道深處,後面緊跟著一路頂著兩只大燈前進的列車。儘管我很慶幸我不是列車上的唯一乘客,裏頭的乘客卻稀稀落落的。換作九一一事件之前的任一個夜晚,情況肯定很不一樣。肯定有很多人準備在晚上出門找樂子,在街頭藝人的音樂中快活地聊天。紐約的某些地區總是要到午夜過後才會真正醒來。如果這個時段連紐約人都待在地面上,那麼我跑到地底下做甚麼呢?

我一直搭到列車不再前進為止。在距離世貿災變現場幾個街區的地方出站,我不可思議地失去了方向感。原本在這地區有著北極星功能的雙子星大樓消失了。如今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只有一個裂開的洞口。當我試著分辨方向,聖保羅教堂出現在我前方,而且四周有不少人走動,讓我鬆了口氣。群體力量和鬥志旺盛的團結氣氛在這時莫名地令人安心。◇(待續)

——節錄自《讓光照亮你的心》/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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