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念,聲音仍像唱歌,很好聽。我裹緊被子,在寒冷中瑟瑟抖動著。

這聲音卻給了我一些安慰,它似乎在告訴我甚麼,驅逐了心內的孤獨和害怕。我睡著了,夢裏竟然出現了強烈得刺人眼睛的陽光。

第二天,阿嘎臉上滿是陰雲,縮在冷冰冰的鋪上,茶也沒有熱。

我知道阿嘎是在擔心甚麼,便燒燃牛糞爐,等茶開後端給他,說:「阿嘎,你是我的好哥哥,你想做甚麼就去做,我保證不會告發你的。」

阿嘎獨眼緊閉著,一言不發,茶也沒動。

我還想對他發個毒誓,亞書上工的鐵鏵聲丁丁丁響了起來。

一連幾天,阿嘎對我都非常的冷漠。儘管,他還給我熬茶,捏糌粑團,燒洗腳水,卻沒有了往日的笑聲。他泥土似的臉冷冰冰地對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這樣的氣氛如一團冷煙似的罩著屋子,我就是坐在熊熊的火爐旁,也能感受到透心的冷。我只有早早地睡。有時半夜醒來,聽見阿嘎的誦經聲,我也咬牙把尿憋住,身體捲成一團重回夢裏。

好長的一段冷冰冰的日子便過去了,阿嘎臉上的冰霜也漸漸融化了。那天,我剛收工回來,阿嘎便把一大盤烤得香噴噴的乾牛肉端到我的面前。阿嘎說是他在牧場上的親戚送來的,要我嚐嚐。

我吃得滿嘴是油,阿嘎便高興得嘿嘿笑起來,又給我舀了一大碗酸奶,說:「這段時間,我好好觀察了你,你是個很好的人。」

他說得我也動了感情,鼻腔一酸,眼淚就有些包不住了。我說:「你也是很好的人。寨裏的人都說阿嘎大大的好,說你誠實可靠,心慈善良得像是活菩薩。我真幸運,來這麼遠的地方,遇上你這麼好的哥哥。」

我是用漢話說的,阿嘎一句也沒聽明白,坐在一旁嘿嘿嘿地笑。

那天,我收工收得早,就跑了一趟區上的民貿公司,用我省下來的錢買了一罐水果罐頭。我要請阿嘎吃,感謝他款待我的香噴噴的烤乾牛肉。

我與阿嘎吃完瓶中的梨子,又喝乾裏面的甜水。我們從嘴裏到心裏都是甜味。阿嘎對我說:「這瓶子你還要不要?」

我說:「我拿來沒用,你要,你就拿去吧!」

阿嘎倒了點清水,把瓶子洗了又洗,擦了又擦,透過窗外的光看了看亮堂堂的玻璃,才滿意了。

我說:「這瓶子你可以用來盛鹽巴,可裝一些了。」

阿嘎笑笑沒說甚麼,把瓶子放在身旁的茶桌上。

又一天,我回到屋內,阿嘎正仔仔細細揩著瓶壁,拿到我眼前叫我看。我哇地大叫一聲!

阿嘎真聰明,這瓶子讓他變成了卡照片的相框,瓶壁上卡了大大小小三張照片,瓶子的中心塞滿了黃色的綢緞。

最大的那張是個很老的女人,一張嚴肅冷漠的臉,沒有一絲笑,像在恨著甚麼人。阿嘎說,那是他的媽媽,十多年前就死了。

另兩張是許多人的合影,許多人是身披袈裟的喇嘛,背景是寺院的大門。阿嘎指著其中的一個小喇嘛說,那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他。照片上人多,他就顯得青稞籽般的大小。我費了很大的勁,才看清楚了小喇嘛的模樣。臉很圓,充滿了稚氣。雙眼大大地張著。我看看阿嘎,那隻獨眼凹進空空的眼眶。

我想問甚麼,卻說不出口。阿嘎也知道想問甚麼,只是笑笑說:「我那時,眼睛還沒有瞎。」

又一天,阿嘎去了牧場,要耽擱兩天。我一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就想把瓶子像框裏照片拿到亮光下,仔仔細細地瞧瞧。我發現,那張大照片後還卡了張畫片,就小小心心地抽了出來。那是張繪製得非常精緻的釋迦牟尼的肖像。畫片上有一行英文,是印度的加爾格答印製的。

阿嘎對我來說,神秘得像團透過烏雲的朦朦朧朧的光環。

卦師從天上來

阿嘎從牧場回來,就去公社醫療站幫藏醫土登曼巴磨藥粉,搓藥丸。

土登曼巴也是從大金寺出來的喇嘛,曾在拉薩色拉寺學過二十多年的醫。他醫術高超遠近聞名,連青海那邊的病人也不惜騎馬走上一月、兩月的路,來找他看病。

他個子高大,長臉大鼻,模樣很像一位當時被打倒了的黨內最大的走資派。他鼻孔很大,吸吮鼻煙哧哧哧地響,噴嚏聲幾十米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與阿嘎是老朋友了,現在他又成了阿嘎家裏的常客。

他告訴我,阿嘎當年是遠近有名的卦師。下雨下雹、災去福到、遠行吉凶、生男生女、生命長短、失物復得……他全算得一清二楚。神奇得連寺院裏的大經師都對他畢恭畢敬。

我問阿嘎是不是這樣,阿嘎笑笑,那隻很少睜開的獨眼在火爐邊閃了一下,又緊緊地合上。他長長的袍袖裏伸出一隻手掌,直直地攤開,另一隻手叉著硬硬的指頭,在手掌心輕輕地揉著,叭地一聲,一粒光亮的藥丸子,滾落在他身旁的那只擦拭得錚亮的銅盤子裏。

這時,睡在火爐旁的那隻花貓,就睜開一對淡藍的眼珠,尖厲地喵嗚一聲。

土登曼巴的那對鼓得圓圓的眼睛,看著我,鼻尖上冒出了一顆顆汗珠子,問我說:「小伙子,你相不相信打卦?」

我說:「沒有誰給我打過卦,我憑甚麼相信它?」

土登曼巴在我背脊上拍了一下,說:「你腦袋裏裝的是甚麼東西?和這麼靈的卦師住在一起,還不請他給你打一卦!」

我看看阿嘎,他仍然瞇著眼睛,沉在自己的世界裏,藥丸在他手轉著,又圓又亮。

土登曼巴說:「人家從老遠的地方來給你作伴,你就給他卦卦吧!」

阿嘎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隙,一粒藥丸叭地掉進銅盤,搖搖頭說:「人家是毛**派來的知青,不信這些東西。」

土登曼巴說:「剛才人家說了,有人卦,他就信。」他又問我:「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我笑笑,沒回答。

阿嘎說:「他同我住一起,就是我的弟弟。他的命運一眼就可以看穿,還不是和我一樣。」

土登曼巴眼睛又瞪圓了,看看我說:「喂,小伙子,你聽出來沒有?阿嘎說,你將來和他一樣,做我們亞麻書一帶赫赫有名的大卦師。」

我興奮了,笑著說:「那太好了,我給甘孜一帶的每個人都卦出一種病,把你土登曼巴的藥丸吃個精光。」

土登曼巴摟住我,笑得渾身發顫,他對阿嘎說:「我喜歡這個小兄弟。阿嘎,選個甚麼日子,你真得給他卦卦,省得人家迷迷頓頓過日子。」

阿嘎甚麼也沒說,專心地搓藥丸。

那一刻,我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命運,想到了再往前活,會活成個甚麼樣子。我想到了二十歲以後。那時,在我眼裏,二十歲是個特別漫長的日子,能活到那個年齡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大人。二十歲以後,難道我還住在這滿是牛糞煙的屋子內,還是被當地人叫作稀里巴的外鄉人?◇(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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