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與俗世」兩者之間的「共同之處」遠比我們所想的為多。對比「神聖與俗世」,既不像有時候人們所斷言的那麼絕對,卻也沒有那麼恆常。
有些莊園主人為了宗教的理由,會把土地獻給教區,結果成為教堂財產,受某個聖人保護的鎮區。另外,有些鎮區的創建則是基於俗世的理由,有的莊園主決定成為「人口繁衍者」,甚至成為「城鎮栽培者」。
在這類例子中,他會用自己的名字為城鎮命名,叫做「保羅市」或「奧蘭迪亞」等等;有時候為了政治上的理由,則以名人作為城鎮保護者,取名為「普魯登特總統城」、「科內利烏普羅科皮烏」或「埃皮塔西奧佩索阿」等等。
這些城鎮的生命周期雖然短促,仍然不時更改名字,每次改名都代表城鎮發展的一個新階段。
剛開始的時候可能只是有個非正式的名稱:舉例來說,荒野中出產馬鈴薯的地方會被叫作「馬鈴薯」;如果某個地方缺乏燃料用以煮食,或許會叫作「生豆」;有的地方叫作「無鹽」,因為到達那個地方之前可能存貨都已用盡。然後,有一天,某個上校——只要是重要的地主或政治人物都被稱為「上校」——想要在他所掌握的那幾千畝土地上建立自己的權威,他就去招募人員,有時候是僱用,有時候則把一些流浪漢捉來,於是「生豆」就變成「萊奧波爾迪納移民鎮」或「費南多市」。
隨著時間的消逝,這些由個人野心或一時興起而憑空創造出來的城鎮,可能衰敗、消失。剩下來的只不過是一個名字和幾間小屋,人口愈來愈少,飽受瘧疾和鈎蟲肆虐。不過,有時候這樣建立起來的城鎮會生根,發展出某種集體意識,設法忘掉它起初不過是某位個別人物的玩物或工具而已。
市場
印度的重大失敗可以給我們上一課。
當一個社會人口太多的時候,不管其思想家們如何天才,只有使某些人淪為奴隸才能讓這社會存續下去。
一旦人類開始覺得他們受到地理、社會與心理習性所壓抑,無法伸展的時候,他們就有被誘導採取簡單解決辦法的危險:認定一部份同類沒有做人的權利,使其他人多獲得幾十年的活動空間。然後,就必須再把更多同類摒除在外。
從這個觀點去看歐洲過去二十年來所發生的事情,也就是人口在一個世紀內增加一倍的最後結果,那些事情也就不再是甚麼某個國家的越軌、某種教條或某群人的異常了。
我把那些事情看作是我們已進入一個有限的世界的前兆,就好像南亞早我們一千年或兩千年即已面臨的那樣,除非做些重大的決定,我不認為我們能避開和南亞相同的命運。
人有系統的貶低其他人,愈演愈烈,我們如果辯稱近幾年發生的事件,只代表一種短暫的污染,我們就是犯了「言行不一」和「盲目無視」的罪惡。
使我害怕的是,亞洲目前正在經歷的可能是我們未來的一種狀況。慶幸的是,在印第安人的美洲,他們還活在一個與他們擁有的世界相符的時代,還能享有名符其實的充足的自由,無論這時代將多麼短暫。
巴拉那州
見到他們的時候,分給每一成員戒指、項鍊、廉價胸針等等飾品,有時並不足以建立起想要的友善關係。即使是拿出完全不成比例的一大堆巴西銀幣,要跟對方交換一件價值甚低的用具,並不能使該用具的主人心動。
他會說他不能沒有那樣用具,如果是他自己製造了那用具的話,他會很樂意地把它交出來,但是那是很久以前他從一位老婦人手裏得來的,而只有她知道怎麼製做那種用具,如果他把那用具給我們,那他用甚麼來取代這個工具?當然無法找到那個老婦人。她去哪裏了呢?他不曉得,同時他會用手隨便朝森林指一指。
無論如何,對於一個瘧疾發作的老人,他離最近一家白人開的商店有一百公里之遠,即使是我們身上所有的巴西銀幣都給他,有甚麼用呢?令人深以為恥的是,居然要從一個這樣的老人身上奪走這樣一件小用具,失去那用具對他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但是也經常出現不同的另一個故事。我可能問一名印第安婦人,可不可以賣一個鍋子給我,她會回答可以。不幸的是,鍋子不是她的。那是誰的?一陣沉默。她丈夫的嗎?不。她兄弟的?不,也不是她兄弟的。她兒子的?不是她兒子的。鍋子是她孫女的。
「孫女」總是任何我們想買的東西的擁有者。可是我們看看孫女,她只有三、四歲,蹲在火堆附近,全神貫注於不久以前我套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因此我們開始和這個小女生進行冗長的談判,她父母完全不置一辭。她對「一隻戒指外加五百個巴西銀幣」無動於衷,但對「一枚胸針外加四百銀幣」則有興趣。
首府那力客
我們也看到小孩玩木雕的小玩偶,都穿著廉價的華衣,這就是他們的娃娃,而另有一些同類的人偶,被幾個老婦人小心翼翼地藏在她們的籃子底部。老婦人藏的偶人,很難說到底是娃娃玩偶呢?是神像呢?還是祖先的雕像?
因為她們的偶人可被用來做幾種完全不同的用途,特別是同一偶人有時先用做一種用途,然後又用做另一種用途。
有些木偶目前收藏在巴黎的人類博物館,毫無疑問具有宗教意義。其中一個顯然是「雙胞胎之母」,另一個是「小老頭」,這是一位從天上下到人間的神,受到人類惡意對待,於是他對人類施加懲罰,只有一個給了祂居所的家庭沒有受罰。
但是,在另一方面,大人會將人偶拿給小孩玩,如果將此視為宗教衰敗的徵象,則又未免過份浮面。現存的這種看起來似乎極難確定的情況——波吉阿尼四十年前就描述過,比他晚了十年的弗里奇也描寫過完全一樣的情形——在我十年後,有人也做了同樣的觀察。
這種存在達五十年之久沒有多少變化的情況,在某種意義上也只能說是正常情況了。確實是可以看見宗教價值衰退的現象,但其中原因不在於把人偶拿給小孩子玩,而是在於處理「神聖與俗世」兩者之間的關係上。而兩者的「共同之處」遠比我們所想的為多。對比「神聖與俗世」,既不像有時候人們所斷言的那麼絕對,卻也沒有那麼恆常。◇ (節錄完)
——節錄自《憂鬱的熱帶》/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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