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叫奈緒,你知道甚麼是時光的存在嗎?時光的存在就是活在時光之中,包括所有現在、過去、未來的人。我正坐在秋葉原的法國女僕咖啡廳,聆聽一首正在你的過去,也是我的現在播放的憂傷香頌,心裏想著在我未來某處的你。如果你在讀我的書,心裏可能也想著我。

你好奇地想著我。

我好奇地想著你。 

露絲

閃爍的微光吸引露絲的視線,堆積糾結逐漸死去的公牛藻下,折射出一絲光線。那是漲潮海水沖上沙灘的,她以為那不過是死去水母的光澤,差點直接走過。這陣子,沙灘上水母氾濫,海岸線滿佈宛若傷口、龐大的螫人紅色水母。

有樣東西讓她停下腳步。她傾身,穿著球鞋的腳尖撥開成堆海藻,再以棍子輕戳。鞭子般的海藻鬆開後,總算得以挪開,她看見底下熠熠發光的不是死去的水母,而是某種像塑膠的物品。是袋子。不意外,整片海洋塑膠氾濫。她往下繼續挖,直到能從邊角提起塑膠袋。比她想像得重,這是個滿目瘡痍的冷凍塑膠袋,表面滿滿覆著疹子般的藤壺。她思忖這袋子肯定在海裏有段時間了吧。她瞥見袋子裏裝著紅色物品,無庸置疑是別人從船上隨手丟棄的垃圾,或是野餐或狂歡過後丟掉的。大海總是把垃圾推送上岸,再重新捲回海裏:釣魚線、魚漂、啤酒罐、塑膠玩具、衛生棉、耐吉球鞋。幾年前甚至找到斷腳。溫哥華島沿岸發現了被沖刷上岸的斷腳,其中一隻就是在這片海灘找到的,至於屍體其它部位發生了甚麼事,無人能夠解釋。袋子裏腐敗的東西究竟是甚麼,露絲不想思考,她把袋子往內陸扔,等到散完步,回程時再把袋子撿回家丟。

「這是甚麼?」她老公從玄關大喊。

露絲正在做晚餐,專心地切著紅蘿蔔。

「我是問這個。」奧利佛看她沒回答,又問一次。

她抬起頭。他站在廚房門口,用手指拎著傷痕纍纍的冷凍大塑膠袋。她把袋子留在門廊,本想丟進垃圾桶,後來一分心就忘了。

「噢,放那就好。」她說:「是垃圾,我在海邊撿到的,拜託別帶進屋裏。」她何必解釋那麼多?

「可是裏面有東西,」他說:「妳不想知道裏面裝了甚麼嗎?」

「不想。」她說:「晚餐快好了。」

他不理她,硬是把袋子拿進室內放在餐桌上,沙粒灑了出來。他就是這樣,非知道不可,非要把東西拆開,有時再重組回去。他們的冷凍庫塞滿塑膠袋,裝著家裏貓咪撿回來,等著肢解後吃掉的鳥類、老鼠和其它小型哺乳動物屍體。

「袋子不只一個哦,」他報告道,謹慎拉開第一個外袋的拉鍊,擱置一旁。「袋子裏還有其它袋子。」

貓咪被他的舉動吸引,其實牠不能上餐桌,但還是硬跳上餐桌幫忙。貓咪有個名字,薛丁格,只是他們從不這麼叫牠,奧利佛叫牠討厭鬼(Pest),有時會叫成青醬(Pesto)。牠無惡不作,會在廚房對松鼠和老鼠開腸剖肚,取出閃亮的小小器官、腎臟和腸子後,在他們房門外留下犯罪證據。露絲半夜上廁所時,總會光著腳踩到這些東西。奧利佛和這隻貓是一夥的,奧利佛上樓,貓咪就跟著上樓;奧利佛下樓吃飯,貓咪也跟著下樓吃飯;奧利佛出去小便,貓咪也跟去小便。現在露絲望著他倆查看塑膠袋的內容,不禁皺眉,她想像袋裏是某人腐壞的野餐,更可怕的是,那很可能破壞晚餐的香氣。今天晚餐吃扁豆湯和沙律,鍋中才剛丟入迷迭香。「你能不能去門廊拆那包垃圾?」

「這可是妳撿回來的耶,」他說:「話說回來,我不認為這是垃圾,包得太仔細了。」他繼續法醫般的剝除動作。

露絲嗅嗅空氣,只聞到沙子、鹽巴和海水的味道。

他頓時大笑:「青醬,你看!」他說:「是給你的耶!Hello Kitty的飯盒!」

「拜託!」露絲開始感到絕望。

「裏面還有東西哦……」

「我說真的!你不要在這裏拆,給我拿出去──」

來不及了。

他撫平袋子,照尺寸大小一一往上疊,把內容物有條不紊整理成三份:一小疊手寫信件、一本褪色的紅色封面矮胖裝訂書、一支霧黑錶面、夜光面盤的古董錶,旁邊擺的是保護這些不受海水腐蝕的Hello Kitty飯盒。貓咪嗅了嗅飯盒,露絲抱起牠放到地上,然後仔細端詳桌上的物件。

信件顯然是以日文書寫,紅書封面印著法文,刻在手錶背面的文字難以辨識,奧利佛拿出iPhone,用顯微鏡應用程式檢查刻文,然後說:「我覺得這些也是日文。」

露絲翻看信件,想弄懂信上的褪色藍墨水字體,「手寫字跡很舊,又是草寫,字很漂亮,但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她放下信,從他手中取過錶。「沒錯,」她說:「是日文數字,但不是日期。よん,なな,さん,はち,なな。四,七,三,八,七。也許是一組序號?」

她把手錶湊近耳邊,想聽見滴答聲響,但手錶壞了。她放下錶,拾起鮮紅色飯盒。從傷痕纍纍的塑膠袋透出的紅色,讓她之前誤以為袋子是隻螫人水母。被沖刷上岸前,這塑膠袋在海中漂流了多久?飯盒蓋邊緣有一圈橡膠密封墊,她拿起書本,竟意外地乾燥,布質書封柔軟破損,經過海上漂流,書本的邊角已磨鈍。她把書緣湊近鼻子,吸入發霉書頁和灰塵散發的霉味。她望著書名。

「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她念出來,「馬塞爾•普魯斯特著。」

他們喜歡書,只要是書都愛,特別是老書,家裏的老書都快溢出來了。到處都是書,堆在書架、疊在地板、椅子、樓梯踏板上,但露絲跟奧利佛不以為意。露絲是小說家,而奧利佛堅稱,對小說家而言貓與書缺一不可。事實上,在搬到寧靜灣這座小島中央後,對她來說買書成了一種慰藉,寧靜灣的公立圖書館說穿了不過是社區中心樓上的潮濕小房間,是小孩的天下。除了大量被翻到陳舊的青少年文學和幾本暢銷成年人書籍,圖書館館藏似乎不外乎園藝、罐頭製作、食品安全、替代能源、另類療法和另類教育等書。露絲懷念豐富又多元的城市圖書館,還有圖書館的靜謐空間。她與奧利佛剛搬到島上時,兩人達成共識,只要露絲想訂書就訂,她也真這麼做。她稱這為研究,不過書多半都是他在讀,她只讀過其中幾本,純粹只是喜歡被書本包圍的感覺。可是最近,她留意到潮濕的海風使書頁膨脹,蠹魚在書脊佔地為王。每次翻開書封,她都聞到一股霉味,讓她傷心透頂。◇(待續)

——《時光的彼岸》/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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