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與老人家老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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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偉正（香港精神科醫生）

老人家有多種慢性病纏身，亦曾中風，但說話談吐精靈，能很好的表達情感及意願。

「我這個身體不中用，又多病，希望能看到智智上小學便很好了！」她經常歎息的說。智智是我的兒子，亦是老人家的外孫，還差數天才兩歲。

我也時常打趣的接著說：「妳看著他升大學，然後看著妳的外孫結婚，生小孩吧！」身為精神科醫生，平日我的思想說話也偏向正面，並且香港人最著名的是長壽，人均年齡已達八、九十歲。現在回想，自己的不夠努力，來不及使我的說話成真——因我的外母於數天前因急病離世了。

本來對老人家的感覺並不強烈，但一起住了兩年，感覺便不一樣了。

從前每當我辛苦工作回家的時候，一把聲音便會說：「智智一聽到爸爸回來的聲音便興奮。」

「智智很喜歡和爸爸玩。媽媽太嚴厲了，與爸爸玩他便自由愉快。」

「媽媽不准智智吃這些零食，爸爸快些給他吃吧！」

現在，回家少了這些聲音，也就寂寞多了。

老人家年輕時一直苦幹工作，沒有甚麼要求，只喜歡到外面行逛，近年，因為行動不方便，內子不許她外出，她也是有不滿而向我抱怨。若我多些堅持，向內子要求多點帶老人家外出，她一定會快樂些。但我來不及這樣做，來不及多帶她外出逛逛。

記憶中有五六次趁著內子不在家的時候帶老人家及小孩往附近商場食店坐坐走走。現回想也感覺閒適。

有時候，靜下來，只覺得是來不及。

來不及騰出多點時間陪伴。老人家寂寞，給予多點時間陪伴，多點聆聽她的說話，感受看法也會是有意義及美好的回憶。

來不及多點親近。印象中自己從未接觸過老人家的肌膚。其實長者需要親近的感覺，肌膚接觸可舒緩孤寂感。若光陰扭轉，我會嘗試以安慰的心，溫柔的接觸她的手、臂及膊。

來不及向老人家說聲謝謝。要向妳說，有妳在，我們家便多了人氣，變得熱鬧。妳的說話及感情陪伴著我們家過去兩年的每一天。當然，也要謝謝妳在我們不在家的時侯幫忙帶智智。

來不及不顧妳女兒的阻撓而多點帶妳外出，使妳多點快樂，少些寂寞。

來不及更加投入及主動的跟進妳的治療及照顧。

也來不及踢走生活的雜項煩瑣，好使更能深入感受我們四口子一起的閒適時光。

從前，智智每天起床便習慣一家要拖著婆婆，依偎一回才真正起床。現在，見不到婆婆便「Pa Pa」「Pa Pa」的嚎哭起來。（因為未滿兩歲的兒子發不到「婆婆」的音，只能「Pa Pa」「Pa Pa」的稱呼。）

有時候，媽媽對小孩的教導嚴厲，智智便如往常的「Pa Pa」「Pa Pa」的叫起來。但「Pa Pa」已不能再出現為小孩做救星了。

智智今天首日上幼稚園N班，但「Pa Pa」來不及見到。若她仍在，必定鄭重細問第一天上學的情況，必定關心著智智在學校哭啼及坐不定的情況，必定著緊改善的方案。

將來，智智也必會改善發音，把「Pa Pa」正唸為「Po Po」（婆婆）。但婆婆來不及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