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講了一件火線入黨的故事。

他們連裏有一名姓王的「解放兵」(解放過來的士兵,既是國軍士兵被俘虜或改編後,留在中共軍隊中繼續效力的士兵),平時吊兒郎當,吃飯時總是第一個,集合站隊時總是最後一個。想他死他也死不了,想他做好也做不好,是哪個班都不想要的老油條。

在來來回回的拉鋸戰中,敵方半山有一座碉堡的控制面很寬,對我軍的威脅最大,每次反擊時,都會有不少人倒在它的火力下,炸掉它,勢在必行。可是連著派了四個爆破組上去,丟了十二個人,也沒有完成任務。大家正在氣急敗壞的關頭,那位姓王的老油條走了過來,慢條斯理地「報告……」

「報告甚麼?」當時營長拔出槍來,似乎想斃了他。

「我要求去炸碉堡。」老油條不緊不慢地說。

「甚麼……」我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求去炸碉堡!」老油條放大了聲音說。

「好!你自己選兩個搭擋。」我立刻同意了。

「我一個人去,不要搭擋,別人去了也是死。」

「給你一百斤炸藥,分四次上去,我們掩護你!」我馬上部署火力。

「我還有個要求……」老油條在講條件。

「有甚麼要求?」

「完成任務後入黨。」

「你也要求入黨?」指導員有些不理解。

「是!入了黨之後可以當官,可以不被人欺侮。」老油條態度十分堅決。

「你現在已經是中共正式黨員了,上吧!」指導員和我、一排長三名在場的支部委員交換了一下眼神,立刻表示同意。

別看老油條平時甚麼也不在乎,這次可表現得不一般。況且他已經反覆觀察了前幾個爆破組的行動過程,敵人火力控制的範圍、地形、以及子彈間歇(機槍換子彈梭)的時間,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一躍而起向前疾衝時,正是敵人換彈梭的時間,而他臥倒時恰恰又同敵人機槍開火同步發生。當看到機槍子彈把他綿衣背部的綿絮打得團團飛起,他一動不動。大家都以為他完了,但很快又看到他抱著炸藥包躍起向前奔跑。他往返了三次,將七十多斤炸藥堆在了碉堡旁,但因為碉堡內的守軍知道了他的行動,已無法進行第四次了。碉堡旁的地洞口不時有人向外衝,想把炸藥推下山。他只得點著導火線端槍守在那裏,直到最後一秒多鐘才抱緊頭部栽下山去。

任務完成,天黑前老油條爬回了陣地,腰部受了重傷及兩個耳朵都聾了。如他所願,入了黨並立了一等功。

老油條的結局還算不錯,那些「解放兵」下場大都很慘。他們賣命可以,升官無望,中共自己的死黨分紅都分不過來,哪裏輪得到他們?被利用完了,也就沒有價值了。被收編後的國軍都被拆開分編入中共軍隊中,原軍隊的上級軍官,基本上沒有正職,不是管衛生就是管伙食,反正是不能有實權。就連下級軍官也沒有升遷的機會,一批批退轉,直到被淘汰乾淨。如解放戰爭時期在綏遠率軍起義的國民黨上將董其武,當時手中握有重兵十多萬,中共給了他個23兵團司令的職務。但很快就把他軍隊中的重要兵力抽乾了,掛著兩個軍的名,剩下了不到六千步兵,不如別人的一個師大。就這樣中共都不相信他,抗美援朝開始後他多番要求帶兵去朝鮮打仗,怕他有不軌之意,老毛只同意他的軍隊在朝鮮後方修飛機場。回國後他的兵團被改編為中共華北軍區69軍107師,他掛著69軍軍長的職務,卻只負責軍裏的衛生工作。

我記得軍中的老兵有句順口溜,「出身不好背有黑,再幹也是一鼻子灰。」「背上有黑」的意思就是解放兵。在中共的眼中,他們和出身地、富、反、壞的人一樣不可靠。

在六五年我升中二前,還有幸參加了一次市裏的三好學生代表大會,我想主要是班主任朱老師為了鼓勵我努力學習。那時我的數學能在班裏保持前三名,而語文就一塌糊塗了,雖然看得書多,可我對那些一筆一劃地不停抄寫,背大堆的解詞、段落大意、寫作特點、中心思想就望而生畏,既沒有信心,也產生不了興趣。所以我的語文成績一向最多只能保持剛及格,絕對高不了。不像對付數學上的難題,只要認真聽老師講課,再依仗著些小聰明,一般都可以解決。那次考試不知是刮了甚麼風,我的語文竟然得了八十多分,那大概是我在上學時期成績最好的一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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