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26）

「裝的是花生、核桃、紅棗，有甚麼事情嗎？」我故作不知地反問。
「你從哪裏買的？」那位穿舊國防綠軍上衣的中年男子繼續問我。

「買甚麼？我家就在這兒住。」我順手指了一下我走過村子的方向，不過我立刻就感覺到我撒的謊漏洞百出。最起碼回鄉探親訪友的人在這農閑時節離家時，都會有人送，而且不會走這偏靜的小路。

「你家住的村子叫甚麼名？」那位穿舊國防綠軍上衣的中年男子接著問。

沒想到他偏鋒直入，我無從回答，知道自己已經輸了。輸了就再沒必要做無謂的抗拒，「好了，我跟你們走吧。」我淡淡地笑了笑。

「你是從哪兒買的花生？」那人咬住不放。

我已經夠倒霉的了，還再去連累別人？這時腦中浮現出那個精明的小女孩。「我是第一次來這兒買東西，就同日本鬼子進了高家莊一樣（大陸電影《地道戰》中情節），甚麼都來不及看清楚，就被你們抓住了。」我的話把他們逗笑了。

我被帶到一處大院正面的一間套屋裏，那大院門前掛好幾個牌子，至今我只記得上面有一個是稅務局的名字。一進套屋的外間面對的是一條鋪著蓆子的大通炕，地下應該有些小板凳。因為我進去時外間的炕上和地下已有十多人坐在那兒等候處理。他們手中不是裝糧食或花生的袋子，就是包著粉條或布匹的包袱。一進門的左手有間裏屋，像是辦公室，從外面能看到裏面有桌子和椅子。那兩個帶我回來的人一進屋就入了裏間，大概在同裏面的人一塊抽煙、聊天，或者商談怎麼處理我們。

過了一會兒，有人出來對我們講話，意思是說糧食、油料、棉花及其加工品都屬於國家統購統銷的物質，私人買賣都是違法的。根據上級規定，對所有違法交易的物質，都要予以沒收，或者按照國家收購價強迫收購，接著又宣讀了各種物質的收購價。我別的都沒有記住，只記得花生的收購價是三毛錢一斤。他講了之後，人們的反應都很緊張，尤其是那些婦女，把自己的東西抱得緊緊的，好像是保護孩子一樣。

我呢，早已認栽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由人家處置就行。只是希望進展得快一些，因為我必須趕乘下午兩點鐘的長途汽車回s市，絕不能耽誤了明天的工作。那時已經快十一點了，看著工作人員不急不忙、穩如泰山的架式，我心裏确實有些著急，真害怕他們一直坐到下午去。時間真難熬，又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人們仍舊僵持著。我摸出了衣袋中的香煙進了他們裏間的辦公室，「對不起！借個火。」其實我衣袋裏有火柴，只是想造成說話的機會。

借著點火的機會，我給辦公室裏的四個人每人遞上了一支煙。開始他們堅決不接，我陪著笑臉說：「遞煙借火是抽煙人的規矩，何況這一支煙也影響不了你們的革命立場。公事公辦，你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只是不想空氣這麼沉悶。」

「這位是進了高家莊的日本鬼子。」那位身穿舊國防綠軍上衣的中年男子接了煙點著，笑著向別人介紹我。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著點著煙，聽那人講我被抓住的經過。大家一邊抽煙，一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當我遞上第二支煙時，他們說甚麼也不接了。「抽我的吧！」那位身穿舊國防綠軍上衣的中年男子從衣袋中拿出自己的煙，煙牌我記不住了，只記得他的煙是一毛多錢一盒的。「有好日子為甚麼要過差日子？大家再抽一支煙，我有話說，絕不會讓你們為難的。」我一邊說，一邊把煙塞在他們的手中。

「我七毛錢一斤買了十一斤花生，你們三毛錢一斤收回去我沒有怨言。但是能不能靈活一下，我想每斤再上交三毛錢，把花生帶走。」

「七毛錢一斤？你買得太貴了。」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年輕人冒出一句話，其他人都互相交換眼神，沒有出聲。

「你不是本地人？」還是那位身穿舊國防綠軍上衣的人先開口問我。

「我是由內蒙古來s市學習的。打算月底回北京市過年，聽說平山這裏有花生賣，就起大早趕來了，沒想到踩了地雷。」我仍想氣氛活躍一些。

「你在內蒙古工作？」其中一人問。

「下鄉插隊去那裏的，現在來s市化工廠學習。」我點頭回答。

「你買這麼多花生不是想投機倒把？」其中一名年紀大的人問我。

「唉___！北京市已經多年很少見到花生了。這十一斤花生哪能自己獨享，親戚朋友、左鄰右舍各分一些，自己家能留下二、三斤就不錯了。」我苦笑著回答他。

問話停頓了，沉寂與時間一同默默流動，只有隨著呼吸吐出的煙十分活躍，在空中繚繞、舞動、升騰。

「你寫過檢查嗎？」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那位問過我是否要投機倒把的人不知想起了甚麼，向我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與今天的事情有關嗎？」我忍不住笑了。
「有關。」他點著頭，也抿著嘴露出了笑容。
「寫過，而且不止一次。」我如實回答。
「那你就對今天這件事寫份檢查，認識一定要深刻。」他的表情一點也不似開玩笑，說著他指了一下別人讓出的椅子，又遞給我紙和筆。

原來他是這的頭兒，事情可能有轉機……我一邊想著，一邊開始寫檢查，他們都出去了，辦公室裏只剩下了我一人。雖然寫過檢查，但對眼下所要寫的內容我腦中卻是空蕩蕩的，說來也巧，桌子上正好有份打開的《河北日報》，映入我眼中的文章題目是關於國家糧油政策的。我迅速拿起來看了看，能抄則抄，大概用了半個多小時，完成了一份三百多字的檢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