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隨筆 鉛筆芯 人之心

文／黃文海 圖／clipart

回到家，將筆端插入削鉛筆機的圓洞固定，將搖柄旋轉起。見鉛筆上的木質部份，一圈連一圈的散落在鉛筆機的透明盒裏。沒幾轉，就可看到黑黑尖尖的鉛筆芯，和一段現出原木色的漂亮弧形波紋。

依稀還記得，利百代、玉兔與雄獅這三個品牌是小時候就有的。筆形有圓型、三角型，甚至六角型。筆桿多是黃色以及綠色，頂上還帶著橡皮擦。橡皮擦當然是用來擦掉錯別字的。可是那早期的橡皮擦，品質死硬，只會越擦越髒，往往擦成一團灰黑，有時甚至還把筆記紙給擦磨破了。

在物質貧乏的年代，鉛筆往往用到剩半個姆指長時，還用手指捏夾著橡皮擦那一小段，繼續寫畫。一小片砂紙是備著筆芯不尖時磨尖用的，砂紙常磨得泛了白，也不捨得丟。要沒了砂紙，就得將筆芯朝水泥地上磨去了。爸爸刮鬍子用的刀片或刀鋒缺牙生鏽的小刀，都常用來切削鉛筆。但是，用不利的刀片胡亂割削的鉛筆，怎麼看，就都狗啃一般，不漂亮。

小學時，鉛筆得來不易，多是當選模範生，或學藝股長，或成績優秀，老師當作是獎賞用的，用起來可特別小心，可省著的。寫字與畫畫，全靠同一枝鉛筆，真說用成了「禿筆」也毫不為過。破裂的塑膠鉛筆盒裏，放著半枝鉛筆就算多的了。得獎來的鉛筆，捨不得用就盡量向同學借，借到沒得借，才去削一枝新的使用。畢竟惜物愛物也是美德！

有枝鉛筆是最疼愛我的一位老師送的，他看到我都拿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歪著頭寫字，把我偷偷帶到教室外送我一枝新鉛筆。我想我不知是嚇得流淚，還是感動流淚，總之，我很少擁有一枝無緣無故得到的全新鉛筆。打從母姊抓著我的手寫一、二、三、ㄅ、ㄆ、ㄇ……開始，多少年的小學日子，我都是用姊姊們用得快丟棄的極短鉛筆寫字的。

歲月如梭，長大後有了工作，原子筆或是鋼筆比比皆是，成了上衣口袋必定插掛的配件。鉛筆，就很少用了。免削自動鉛筆的出現，讓木質鉛筆似乎消失了，而且自動鉛筆越做越好，顏色外觀式樣多多，連筆芯都可以粗細濃淡，自己挑選。可買一盒筆芯備用，隨時更換，方便極了。

理所當然，為圖個方便，我也成了自動鉛筆的愛用一族。曾經友人送了一枝可更換筆芯的「高仕」牌金質自動鉛筆。在上衣口袋當配件，也著實配掛了一陣，醒目又貴氣。但說真的，因為怕遺失，也不常用。最後魂歸家中筆筒，一躺十幾年，筆身的黃金顏色都黯淡下去。

有一天，在一位客戶的辦公桌前談事情。看見他筆筒裏有大約十來枝木質鉛筆直豎插著，各種顏色都有。忍不住拿起把玩一番。漂亮的顏色，嗅嗅還有香味，挺香！那香味，好像是小時候同學叫做「香水鉛筆」的極品鉛筆。那可是高級玩意兒，擁有者老喜歡拿到隔座同學鼻下，讓人聞一下就飛快拿開，只准聞一下！

詢問下，知道該客戶是買來當裝飾品用的，擱放在桌上筆筒內，偶爾聞聞香，不削它，也不拿來寫字。裝飾用？聞香用？社會真的進步到如此境地了呀？

我跌入思緒的深淵，那黑乎乎的深淵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丁點的亮光。有一位高大的老師將一枝細細美美的鉛筆，交給一個瘦小學童。老師彎腰摸著他的頭，小學童淚流滿面，雙手仔細接捧著那枝鉛筆，九十度鞠躬，回身走回教室，肩膀起伏。

物質貧乏，往往精神富足。心，沒有太大慾望，每天非常快樂。為節省鉛筆耗損，小同學在石灰地上，用石頭練字，在泥土地上，用樹枝寫畫。想想，那也是「寫了抹，抹了寫」的方便法，一切還諸天地。現在，電腦的本事，也不過就是如此這般吧！

手上一枝鉛筆，在指間旋轉，一不小心，摔到地上。那是小時候最傷心，最難過的事了。怎麼說？因為，你會發現，那枝鉛筆，它內傷了！筆芯早斷成好幾截了。手上一段歲月，在指間旋轉，人身外表還完整，內心呢？怕就怕，像那鉛筆芯一般，斷成了好幾截。

人的心，鉛筆芯，一樣藏在深處。人要沒有顆真善美的心，就算妙筆在手，又如何能夠生出花來！那用來寫畫的，是鉛筆芯，示現出溫暖與光熱的，是人的心。鉛筆芯，寫字、寫歌、寫篇章；人的心、愛人、愛家、愛萬物。

筆芯，斷了，換個芯，容易；人心，碎了，要補心，就不容易了！歲月的鉛筆芯，人身的一顆心，身隨心動，筆隨意動。此心彼心，心美，萬事美，心善，萬般善。只要一枝鉛筆，加一張紙，就可寫畫天地，寫畫人生，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