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慕容、圖/大紀元
小病數日,心情寥落,無以自解,故而藉讀詩詞以求忘我。隨手翻來,觸目動心的是李義山(商隱)的詩。
義山的詩,婉約柔美。尤其是他的七律,風華韻味,皆迥出平常,文采斐然,音調嫻雅。其篇章句法,皆妙合自然。故而每當我寂寞愁苦時,總愛閱讀他的作品。例如: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絲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好美好美的一首詩,虛無縹緲、恍惚迷離、如煙似霧,義蘊無窮。這是一種朦朧的美,不可解、不須解、不能解。如強為之解,則將破壞其氣氛,失去美感矣。
義山之無題詩,則更見高絕。用「無題」為題,無限義蘊,不盡情思,都含在無題裏。其妙處在幽杳深遠、在不可測、在意會……如:
重帷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獨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到相思了無益,未妨悵惘是清狂。
設想美,意境美,詞藻更美。無句不深有韻味和韻致,值得讀者咀嚼玩味。如:
「臥後清宵細細長」,漫漫長夜,無盡相思,如何能入睡。「細細長」,非有失眠經驗者,難以領略細細兩字之妙。想來想去,相思無益,還是看開些,於是一變悵惘而為清狂矣。
「原是」、「本無」、「不信」、「誰教」、「直到」、「未妨」,這些虛字,多麼的生動。又如: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
誠乃千錘百鍊,精謹之至。可想作者於作此詩之時,神傷氣沮之神態。「春蠶到死」、「蠟炬成灰」,該是多麼的傷心,多麼的無奈。
七律聖手,上集唐賢之大成,下開宋人之門戶,其屬辭比事,自然流利。其篇章句法,則風法雋永。
走筆至此,亦想談談兩首流傳千古,格調特異之詩。例如:張繼之〈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此詩應以首句最有韻味,第二句最重要,不料卻以第三、四句最流傳。
此詩之中心,似應在「對愁眠」。作者因愁而失眠,因失眠而聽到夜半之鐘聲。在那樣靜怡美好的環境裏,鐘聲想是更撩起他千般愁緒苦思。
此詩中之「烏啼」、「鐘聲」、「客船」,看似熱鬧,其實應是寧靜。此亦是此詩之特異美好處。
其次是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
枯籐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此文自枯籐、老樹至夕陽,均為名詞堆砌而成之十個影像,連成一串蕭瑟氣氛。及至後兩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中的「斷腸人」、「天涯」亦均為名詞,而「在」為介詞,全篇則只有一個「下」字是動詞。這在詩詞裏,是奇格、是創格。
又如:歐陽修的「綠楊樓外出鞦韆」;王安石的「瞑色赴春愁」及「春風又綠江南岸」;宋祁的「紅杏枝頭春意鬧」;黃庭堅的「高蟬正用一枝鳴」。其「出」、「赴」、「綠」、「鬧」、「用」等,都是極不平凡的用法,後人萬難企及的。
寫至黃庭堅,我又記起他的「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的名句來。多麼深遠的意境,多麼雋永有味的用字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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