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大火的冤魂仍在逼視中國

⊙楊寬興 

一轉眼十三年過去了，真相和公開的悼念仍顯得如此奢侈。1994年的12月8日，325條生命葬身於新疆自治區克拉瑪依市友誼館的滔天大火，其中288人為未成年的孩子，一個個稚嫩的肉體轉瞬間化為焦炭。在任何一個文明國家中，12．8大火這樣的悲劇都會被視為國難，但是在1994年的中國，幾乎所有的媒體都陷入了沉默，人們根本無從獲得12．8事件的新聞，普天之下依舊歌舞昇平，而且，時至今日，原中央電視台台長楊偉光還在為其壓下12．8大火的新聞報道而沾沾自喜，公開吹噓其掩蓋事實真相的可恥行徑。

由於這樣的新聞封鎖，對多數中國人來說，克拉瑪依12．8大火的災難彷彿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嚴密的新聞封鎖之下，人們無法感受那些失去親人者的傷痛，也難以看清在大火剛剛燃燒起來時高喊「學生不要動，要領導先走」者的醜惡嘴臉。

可12．8災難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進入歷史，每到這個日子，成千上萬的中國人仍然會與遇難者的親人一起追憶起那325個鮮活的生命，並試圖衝破輿論封鎖的鐵網，將憤怒與悲哀傳達給每一個有良心的同胞。而由於網路的迅猛發展，克拉瑪依12．8災難的真實資訊正在形成彙集，有關討論也頑強地一次次佔據網路空間。這是遲來的悼念，但對仍然活著的人來說，有關生命的追思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太晚。

沒人會預料到大火的燃起，也沒人希望這樣的災難發生，但12．8畢竟是一場嚴重的責任事故，除了對有關責任人進行懲處之外，只有公開透明的新聞報道才可以引起全社會的高度注意與驚覺，避免更多群死群傷事件的發生。而宣傳當局以「局勢很不穩定」為由壓制新聞報道的做法，只不過是宣傳機器非人性特質的卑劣表現而已，在他們眼裏，「穩定」這個荒唐的字眼竟重於人的生命。這使我想起尼克松時代的美國，當尼克松以「維護國家安全」為由試圖為水門事件以及此前的「管子工」事件進行辯護時，輿論、國會、司法都對他的說辭嗤之以鼻——國家安全固然重要，但由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權利更是不可被挑戰的。

作為現代人，我們必須確立這樣的最基本信念：人的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在任何時候都不可以被剝奪。一切為剝奪人權而製造出的藉口，都只能從反面證明這一藉口的非正義性。同時我們也要懂得，人的權利是一個整體，對於自由權的剝奪也將導致對於生命價值的蔑視，12．8大火後的新聞封鎖確切無疑地證明了這一點：288個兒童的死於非命並不能感動那些新聞主管者，權力之手壓制12．8大火新聞的態度就像對待288個螞蟻的死亡，在權力者看來，別人的生命是不重要的。

這不正是12．8大火現場那些膽怯官員的邏輯嗎？當時，離逃生門最遠的20多名副處級以上官員無一例外地安全離開；796名學生被留在了現場，其中288人死亡，132人燒傷致殘；而40多名教師當中，多達36人遇難。這是一個甚麼樣的比例對照？！

1994年12月8日下午，當聚光燈打開的時候，官員們照例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而當大火燃燒起來的時候，他們溜得最快！事實上，溜掉的不是官員，而是權力的化身，他們貪生怕死，卻視別人（哪怕是兒童）的生命如無物。或許我們應該承認，和這樣的人談論生命這一話題是沒有意義的，在他們的眼中，除了權勢，還是權勢。

事實上，12．8大火的新聞之被封鎖，並非單純由於火災的殘酷性，而是權力的化身在火光中現了原形，同時顯形的還有那副至今模糊不清的奴才嘴臉——「學生們留下，讓領導先走。」我們看到，在事後的責任追究中，匆匆逃掉的官員中有人受了處分和刑事追究，而這個形同殺手的奴才（讓離逃生門最遠的人先走是違背逃生常識的！），卻一直處在權力和新聞封鎖的保護之下，逃脫了應有的法律制裁，據說現在已成為顯赫的「成功人士」。沒錯，對權力來說，這樣的奴才比一般官員更需要保護：官員們被撤了，還有新的覬覦者可以頂替上來，可奴才精神如果不能夠被發揚光大，那麼，下一次火災發生時就不會有奴才為官員疏通優先逃生的道路！在這種心照不宣的官場邏輯面前，我實在無法克制內心的憤怒：究竟這是怎樣一種喪失人性的制度？！

借助網路，現在已經可以搜集到12．8火災部份資訊，每每讀到現場目擊者的回憶性文字，眼淚總會禁不住地滑落：

「這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景象，我的眼前除了屍體還是屍體，僥倖活下來的人皮肉不整，面目全非，痛苦地呻吟著。」

「那個場面太磣人了，一車一車的屍體卸下來，一溜溜擺放在大廳地面上，不一會，幾百平方米大廳的地面上就擺得滿滿當當。」

「有一位父親，坐在冰冷至極的地上，他身邊是燒焦了的女兒，他緊緊握著那雙已經變黑了的小手，沒有眼淚，沒有哭泣，沒有親人的陪伴，就這樣直楞楞地坐了整整一天。」

「據一名生還者事後告訴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是一股颶風山呼海嘯般席捲而過，人們發出慘絕人寰的嘶叫，爭先恐後四處逃命。在絕望的人群中，他拚命向前向前，自己也不知道是跑向哪個方向。四周到處都是火光卻感覺漆黑無比。有人摔倒了被踏在腳下，後面的人停不下來，只能踩踏過去繼續向前，即使你不想踩也停不下腳步。我真是幸運，不知道怎麼就跑到了大門。當我手腳並用剛剛爬到門外，捲簾門就掉了下來。生死就在一瞬之間。我聽得清清楚楚，裏面的人還在拚命砸門呼喊。可是———在我後面，就再也沒有一個人跑出來了，他們全都死了。」

「兩個消防戰士正用力從黑煙繚繞火爐般灼熱的友誼館大門處拖出來一個女孩子，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依稀可見她的臉上有很好的妝容，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她的下半身赤裸著已經變成了炭黑色，有濃厚的血水不斷往外滴落，而她的胳膊在戰士的手中已經整張蛻下皮膚，長長的秀髮披在地上一路劃過，隨風飄舞。大門裏面熱氣騰騰，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體，一個摞著一個，足有大半個人高，全都是些戴紅領巾的孩子，有男有女，有的還在喘息呻吟。在拖出來的女孩兒旁邊，已經小山一樣堆了二三十具燒焦了的屍體。」

「人們後來發現許多老師的遺體，不是張開雙手拉學生，而是撲在學生的身上，老師們在危難時刻，分明是在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最後掩護孩子。」

「不少孩子的父母在埋下孩子的瞬間，悲痛欲絕地用頭顱撞擊墳穴的水泥蓋板，鮮血灑滿墓地。死亡的孩子們98%都是獨生子女，他們父母的年齡都已近不惑。此時他們所承受的痛苦是無法形容的。他們把孩子們生前的書包、童車、布娃娃、漂亮的小衣裳乃至鋼琴、電子琴、電腦學習機一同埋葬或焚燒。」

……

只要想像一下這樣的場面，我們就再也不會對於各種安全隱患漠然置之，可是，325條生命最後的掙扎和慘叫，對主管宣傳的官員們來說，不過就是325個簡單數位，而對最高權力者來說，就只是懲處幾個直接責任人而已。於是，可怕的災難一次次繼續發生，從洛陽12．25大火到新汶煤礦8．17礦難，安全意識和預防措施仍然被漫不經心地忽略，十三年後，除了少數官員的貴體（他們每人每年的醫療費甚至以百萬、千萬元計數！），普通小民的生命仍然是無足輕重的，只要GDP上去了，只要他們自己的腰包鼓起來，死幾個低賤小民又算得了甚麼！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悼念12．8大火中的死難者，不僅僅為追究責任，也不僅僅為逝者靈魂的安寧，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由此確立生命的最高價值，當官員仍在漫不經心地草菅人命，當混跡街頭的賤民仍在信奉「殺頭不過碗大的疤」，我們必須告訴每一個人：要懂得敬畏生命，既珍視自己的生命，也尊重他人的生命，讓人性和人權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

可是，如同12．8火災無法越過官方的新聞封鎖牆而進入普通中國人的視野，325個生命的消逝同樣不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告示後人的驚歎號。和325位死難者的家屬一樣，許多克拉瑪依市民希望在火災現場建一座紀念館，以供悼念和追思，當地政府也曾答應這一再正常不過的要求，但在1997年，克拉瑪依市政府竟突然決定炸掉友誼館，在325位亡靈的頭上修建「人民廣場」，雖經死難者家屬多次反對，時至今日，友誼館還是被炸掉了，人民的悲痛和哀思擋不住「人民廣場」的修建。如今的「人民廣場」上，沒有花圈，沒有雕塑，也沒有關於12．8大火和325名死難者的任何文字介紹——對權力者來說，死亡不僅不值得同情，而且是有罪的，因為325名死者的亡靈對「盛世」的穩定來說，實在太刺眼了。

沒錯，他們希望我們忘記12．8大火，忘得越乾淨越好。只是他們的如意算盤注定是要落空的，不僅如此，一座無形的紀念碑正在越來越多的民眾心中樹起，它不僅是對325位死難者的悼念，也成了對無視人的生命價值的制度的控訴。誠然，即使在最嚴密的防控措施之下，我們也不能完全避免災難事故的發生，但我們需要官員在災難面前與民眾一起承擔，而且，每一次死亡事故都應該成為敲響在全社會耳邊的警鐘。作為同類，我們不能裝作沒有看見那些死者的屍體，作為生者，我們需要更安全的生存環境。如果政府在災難面前表現出與民眾一起擔當的勇氣，那麼，責備過後，我們仍然有可能將必要的信任交付他們，但十三年來，他們用從頭到尾的膽怯和卑劣將恥辱刻在了他們自己的臉上。

12．8大火有太多值得人們反思的地方，但一切反思都需要以自由的言論環境為前提。今天，我們無法放棄對12．8大火真相的追索，更不該停止對死難者的追念，即使這樣的努力在權力者看來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找麻煩。除了官方已經做出的輕描淡寫的法律懲罰之外，我們也要對12．8現場苟且逃生的官員們進行道義審判，這樣的道義審判是一種必要的威懾，如果我們按照權力的需要忘記那場大火，那麼，社會良知將離我們愈加遙遠，而更多災難的發生也就太正常不過了。

我們應該告訴每一個社會成員：在12．8大火面前，逃避作為公民的責任是一種恥辱，也是不可饒恕的罪惡。

註：本文所引用12．8大火現場的描述文字均摘自網帖，謹向提供當年現場資訊的網友致敬。

2007年12月7日於北京

（轉自「自由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