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接上週四《紀元論壇》)
(13)兩位失學的天才知青
敘述是線性的、平面的,事情只能一件件交代;但事物發展是多維的、立體的,許許多多事情同時交叉發生。公安把我安排在岳印前後,還發生、牽涉了兩樁案件。
1954年,我在「長沙市第十初級中學」(1956年併入師院附中)讀初二,結識了讀初一的同學李良。當年我們不約而同地迷上了武俠小說,常常交換書籍偷偷閱讀。

有一次,學校來了公安人員,各班進行突擊默字,默寫一些簡單的常用字。這套鬼把戲在讀小學時,大多數同學都經歷過,心知肚明是發現了「反動標語」。將這些默寫的字按原順序排列,就是那條「反動標語」的內容。默寫的字條交上去後,公安人員通過筆跡鑒別,便可查出作案者。
這次,學校還組織各班學生,排隊進入男廁所參觀,接受教育。我看到,最裏面蹲位的間板上寫著:

「舉起你的左手打倒帝國主義,舉起你的右手打倒共產黨。」 [注19]
這次默字後,李良便不見了,將近十年後相遇,李良才告訴我那條標語是他寫的。當年對年齡小的學生沒處分,只是將他轉學到十一中去了。

這種檔案袋裏有「現行」污點的學生,莫說出身「不好」,就是「出身好」,都在特別關照之列。李良家庭出身大地主,他的一位不知隔幾代的老祖宗,是曾國藩湘軍的一員大將,在與太平軍的「三河戰役」中全軍覆沒,犧牲了。後來讀歷史傳記,才知道這員驍將名李續賓。李良的父親曾接受過國民黨特務頭子戴笠的特別考驗,蒙著雙眼爬上一座高峰,走到一處「萬丈深淵」懸崖邊,命令「為了黨國的利益,往下跳!」跳下去原來是一個事先挖好的沙坑,毫髮無損,得到重用;不敢往下跳的,不予錄用。他的父親跳了,後來去了台灣,還是在勞改?不知道,反正沒見過。

李良的爺爺是中南礦冶學院教授,當年70多歲了,老態龍鍾,行動遲緩,由一個保姆服侍。李良可能是爺爺撫養大的,高中畢業後在家自學數學。我在杜家塘小學代課時,他來過學校,到岳印工作後廠房在馬路邊,來的次數更多了。

當時,李良告訴我,只用一年多時間,已學完高等數學全部教材,現在自學「數論」。我問他,那麼多題目都做完了?他回答說,許多題目好像原來都見過,一看就明白了,解題速度特快。他獨自解答出一個甚麼猜想,把論文寄到中科院數學所,回信告訴他,答案正確,但已由法國一位數學家在1938年解決了,鼓勵他繼續努力。當年沒有電腦檢索,又沒有導師,這種重複研究難免。但全憑自學達到那樣的高度,沒有夙慧,腦子裏沒有大量數學細胞(即天生切近數學的才能),是無法企及的。我估計,照這樣速度學下去,能很快升堂入室,甚至具有解決世界級高難度猜想題的潛能。如果能夠沉潛到「改革開放」「尊師重教」的時代(那時人才奇缺),至少像李慰萱(見〔注5〕)那樣,夠資格聘用為大學數學教師。

然而,遺憾的是,在前景一片渺茫的情況下,李良坐不住了。當他找到我,在師院南院空曠的體育場,發了一大通牢騷,沒等他說出「難聽的話」,我四周看看,近處無人,便冒著極大的風險,義正詞嚴地警告他:「共產黨是專挖別人牆腳出身的,絕對不容許任何人具有染指政權的思想傾向」,「現在特務多如牛毛,任何輕舉妄動都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聲色俱厲嚴重的警告,可能嚇阻了他的某種萌芽思想,此後,他再也沒有說過類似的話了。
為挽救這位數學天才,我多次勸說,說得太露骨,以至引起他對我真實身份的懷疑。
一次,他說:「在共產黨的高壓統治下,生產力還是提高了。」

我回答:「生產力提高,是好事嘛。」那時我確實真心實意擁護共產黨。
他說:「比如一個氣球,往裏面打氣,脹滿後,從氣嘴裏放出來,所有的分子都朝一個方向運動,形成很大的壓力……」

我趕忙說:「好呀,大家都做這種分子往一個方向跑,有甚麼不好呢?」——我希望他順著共產黨,混入芸芸眾生,別朝反方向運動。
哪知他鼓著眼睛瞪我半天,彷彿辨認一個無法理解的外星人。然後,鼻孔裏出冷氣,鄙夷不屑地說:

「哼!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又有一次,為長期找不到工作,大發牢騷。我介紹他去代課,不願去,流露出「孤注一擲」的念頭。
我勸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鍥而不捨,可大器晚成。不要小視自己,何苦呢?」
他鼻孔裏又出冷氣:「哼,到時候,一包火柴,便解決問題了。」(吞服火柴頭自殺)
李良的性格中,缺少點能屈能伸的氣概,太多了不屈不撓的倔強,不願隨大流,不大聽勸告,不斷朝反方向運動,終於釀成了人生悲劇。

石惠澤也是比我低一屆的同學,中南礦冶學院教授的兒子,聰慧無比,智商極高。他排行第三,兄弟姐妹都說「我們家就看老三的了」。高中畢業後高考因同樣的原因落榜。我去過他家一次,他的父親正蹲在地上清理一堆舊書,每一冊發黃的舊書的「書頂口」,[注20] 都寫了「君子自重」四個楷體字。他家與李良家相隔一箭之遙,兩人是多年的好朋友。在自學的過程中,不知怎麼一來,石惠澤不合時宜地迷上了哲學和政治經濟學,這方面的閱讀量相當大,許多外國人名、書名,我聞所未聞。聽他談話,旁徵博引,滔滔不絕,沒有我置喙的餘地。由於過目不忘,才具甚高,有點目空一切。某次他來杜家塘小學,適逢一位女教師請產假,學校找不到人,我便介紹他代了兩個月課。反映是:講課生動,很受學生歡迎。
古代「女子無才便是德」,毛澤東時代「男子無才,方可保命」。

李良那種只適合搞科研的書獃子,如果循序讀大學、研究生,進入數學所,肯定能出成果,甚至是大成果;石惠澤如能進入社科院亦然。但他倆生不逢時,社會刻意逼仄失學青年的生存空間,在理想的幻滅中自輕自賤,急於求成,兩顆天才的極具希望的未來之星,終於被「扼殺天才、殘酷無情的時代黑洞」吞噬了。
(待續)

[注19] 這句「反動標語」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有一個自稱為戴季陶的『真實信徒』的,在北京《晨報》上發表議論說,『舉起你的左手打倒帝國主義,舉起你的右手打倒共產黨。』」

[注20] 「書頂口」:書籍被裝訂的一邊叫「書脊」,跟書脊相對的一邊叫「書口」,上方叫「書頂口」,下方叫「書底口」。
轉自【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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