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接週三《紀元論壇》)
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來臨,早已不為公安服務的我,又受到一次突如其來的「忠誠考驗」。
那時,我在一家民辦機械廠工作,已是一位能獨當一面的模具鉗工。一位訂購了幾套模具的顧客老章,到廠裏來與我談產品質量,催促交貨時間。因「有求於我」,很自然地請我到茶館喝茶,去飯店吃飯,還送我兩小盒硬質合金(金屬切削刀具,比較貴重),慷慨而又大方。萍水相逢,如此友善,我當然心存感激,便與之日親日近了。每次會面聊天,老章總是時不時冒出一、兩句有關政治的話題來撩撥,但我絕不答腔。一方面,我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不會再上當受騙;另一方面,我確實不願談政治,不想再惹麻煩。一天,我倆並肩步行去某地,他發表一通反共言論後,突然用肘拐碰我一下,壓低聲音問道:
「挖牆腳嗎?」
我心裏一驚!第一念頭是:真「反革命」,還是來試探我的?
我沒有吭聲,裝著沒聽清,等待他繼續發揮;他嘎然而止,不再說第二句了。
這可難為了我。如果是公安派來的探子,不匯報,就證明對黨不忠誠,重犯「知情不報」罪,不知甚麼時候就會被「處理掉」;如果是真「反革命」,匯報後又要鑽入「碉堡」內部去攻破,繼續傷天害理,與人民為敵。
怎麼辦呢?前思後想,舉棋不定,焦慮萬分。一天半夜醒來,突然悟到「要用時間進行考驗」:如果老章是「動真格的」,下這麼大功夫來拉攏我,沒有聽到我的正式回答之前,不會輕易放棄,還會來繼續動員;如果老章是公安派來探子,已經完成試探任務,早已向公安匯報領賞去了,不會再來……
這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等了一個多月,不見老章的身影,我便向市局一科劉正文副科長(已陞官從郊區分局調入市局)寫了一封信,詳述老章其人其事……沒有回音,也沒有召見。春節到劉科長家裏拜年,順便問及此事,劉科長輕描淡寫地說:「交給別人辦去了。」——這一回答,證實劉科長收到了信;同時可看出,老章是公安派來試探我的。稍稍分析便知,如果我提供的是「有價值」的情報,聞風而動的公安會立即召見,瞭解老章與我交往的過程,詳細記錄他的反共言論;雖然也可以「交給別人」去辦,但至少得口頭表揚表揚呀!
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了,我又一次經受了「黨和政府」的「忠誠考驗」:姓陳的脫鉤這麼多年,聽到「反革命」言論,仍向政府報告,這人也許改造好了。
70年代初,「001號案件」
[注14]爆發時,我住在下麻園嶺。由於居委會有人密報我是「可能的作案者」,引起公安對我進行一次暗查。多年後,鄰居才告訴我,那天晚上,一、二十個人站在前面菜園裏,唧唧喳喳議論,後來只派了治安主任和兩位婦女上樓來,與我見面,觀察動靜。第二天,趁我上班時,打開房門進行了一次徹底搜查。
考驗持續到90年代中期,前後有三位認識不久的青年,虛心向我請教時,發牢騷,講怪話,透露一點點想「搞組織」的意圖。當時我已50多歲,便名正言順地用「長輩」的口吻「教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黨的天下是穩固的;如果有能力,完全可以到經濟領域去發揮。我沒時間也沒必要去搞清楚其中有無公安的密探,即使有,公安聽到我的話,也無可厚非。——那時早已「改革開放」,叫青年人去發財是黨提倡的正道,對無產階級政權不構成任何威脅。
從中共的歷史看,「不信任任何人」簡直是毛澤東的「專利」,也是歷次運動整人的根源。我深信,晚年毛澤東已疑心重重,走火入魔,草木皆兵,無人可以信任,並在高層實施了嚴密監控。用文件上的話來說是「偉大領袖洞察一切」,七老八十,窩居深宮,光看文件、聽匯報,哪能洞察?只有多渠道秘密監控,才能瞭解每一員封疆大吏是否忠誠。文革初始,毛澤東「點了名」的煤炭工業部部長張霖之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就是有人密報張在私下講了毛的「壞話」。
監控,使人產生恐懼,使人的尊嚴、價值喪失殆盡,使八億中國人民全都匍匐在領袖腳下,成為「毛澤東思想」的精神奴隸。在那樣縝密、細緻的監控下,人人自危,只能誠惶誠懇,徹底臣服。(待續)
[注14]「001號」案件:大約在70年代初,長沙市有人購買了十幾張毛澤東標準像,用刀子在每張像上劃一把叉,然後趁黑夜分別投入十幾個郵筒。公安接報後,如臨大敵,在全市開展地毯式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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