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是2025年2月我為張燦輝兄《死亡與年老哲學》一書所寫的序。序文寫了將近年半,上月書才出版,現已在香港有售。當時家母離世不久,心中悲慟,亦發於此。這年多以來,我不時也思索死亡這個全人類的終點,竟有些新的體會。來日有機會的話,也可以寫出來,但未必是在這裏用散文表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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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年老哲學》序
執筆之際,家慈離世還不到一個月,故近日拜讀張燦輝著的《死亡與年老哲學》,感觸彌深,尤其是看到書中有些章節,恰恰也是我在思索的問題:死亡可怕嗎?我應該怎樣面對死,包括他人之死?親人死了,一切就歸於虛無?諸如此類。
張燦輝兄在書中憶述,他原先在香港大學修讀建築,但在進入港大的第一年聖誕,父親突然被車撞死了,他開始追問:「生命、死亡,到底有何意義?人生有甚麼價值?」於是他離開港大,毅然轉讀中文大學哲學系,希望能夠找到答案。
我現在的年紀已比當年的燦輝兄大得多,親友亡故亦經歷過五六次,何況七十七歲的家慈是癌末患者,她在家中壽終正寢,我早有心理準備,在她亦不失為一種解脫,所以我精神上受到的衝擊,自然比燦輝兄當年輕微得多。然而眼看摯愛的母親一旦化為異物,心情在短期內畢竟難以平伏,那不是巨大急劇的悲痛,而是靜靜在血脈流淌的傷感。
對於死的態度,家母其實跟我相差無幾,那就是坦然接受。我們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的前奏——不想受病魔折磨,變成家人的負累。我年輕時很喜歡莊子,記得〈大宗師〉有個故事,說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可他無畏無懼,還豁達地說:「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本書〈道家:死生自然〉一章亦引述此句)
當年的我認為子來說得太好,幾乎要視之為座右銘。然而如今年紀大了,眼看家母及其他親友受過的種種疾病或身體衰退之苦——例如2019年去世的外婆,雖享壽九十六歲,但死前半年意識迷糊,無法進食,只靠在醫院吊鹽水度日,弄得瘦骨嶙峋,不似人形——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困境,才發現子來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句話:苦我以疾。
死亡引發的恐懼,年老帶來的焦慮,我們都能以各種方式緩解(如本書作者揭示的哲學省思),但跟重病形影不離的身心痛苦卻永遠拳拳到肉,不管是病者抑或旁邊的親人都只能硬生生忍受,任你有多曠達的性情、多超脫的思想,被惡疾日夜煎熬,都很難若無其事笑到最後。
蘇東坡有一首詩說:「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只表明他患的是傷風咳嗽,而非「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借用陶淵明詩句)的重症。譚嗣同也只說:「生死如夢幻,天地盡虛空。平時勤學道,病時不怕死。」相比起疾革之苦,死亡確是病人望穿秋水的休息,無需害怕,但「平時勤學道」,能夠做到「病時不怕病」嗎?
細心想想,古代哲人能夠這麼達觀,倒不是避重就輕、刻意隱瞞疾病之苦,而是因為那時的醫療跟今天相比實在太糟,他們還來不及慢慢體會惡疾纏身的磨難,就已撒手塵寰翩然而去,自然不把疾病放在眼內。弔詭的是今天科技昌明,醫療技術即使未足以治療所有疾病,卻足以延長活著的痛苦,這到底是好是壞、進步抑或不幸呢?所以我特別同意本書作者這一段話:
「當身體與精神上所有活下去的慾望都熄滅之時,老年人寧願要永恆的安眠,不想再搏鬥、不要再日日煩憂。對老年人來說,死亡不是最糟糕的惡事,證據就是有許多老年人決定要『跟生命做了結』。(⋯⋯) 現代醫學的最大悖論是,它務求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卻忘記了人活著不僅是維持呼吸心跳的問題,還有更高層次的需要,例如思考、與他人的關係。」
的確,當一個人的身體衰竭到無法再與他人建立正常關係時,他活著的意義就差不多已被掏空。莊子在〈德充符〉說,有一群小豬在死去的母豬身上吃奶,不一會都驚惶地逃走,只因為牠們發現母親已不看自己,不像活著的樣子了——這正是「死亡把此在(Dasein)變成物」的狀況。
不過以我的親身體驗來說,家母死後固然是「物化」,但最令人難堪的,反而是她去世前一段「半物化」的日子,彷彿一覺醒來變成卡夫卡小說的甲蟲,跟周遭的人斷絕了關係:她的神志受藥物和病痛嚴重影響,有時胡言亂語幻覺叢生,有時更認不出我是她的兒子。她的迷惘,我的沮喪,當其時都沒有任何出路,沒有任何解法。我們唯一能做的,是等待她的解脫。
家母過世後,我好像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有一種遺憾,覺得自己照顧不周,似乎跟她還有許多地方未去、許多事情未做,甚至於想起從前一起經驗過的樂事(例如吃了一頓美食),也嫌次數不夠多。至此,我終於切實體會到子路講過的一段話(見《孔子家語》),他不無遺憾地跟孔子說:
「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歿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鐘,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若過隙。」
我當然沒有像子路那樣飛黃騰達,但他希望時光倒流,回到父母健在的窮日子,這樣的心情,我現在可謂完全感受到了。但人生諷刺的是,當你過著「食藜藿、為親負米」的生活時,你是不大可能珍惜那段時光的,因為當時你總覺得自己欠缺了一些甚麼,眼睛只會盯著冬甩的洞,而不是冬甩。唯有待歲月無情地飛逝後,你才會領略自己曾經擁有的東西,原來多麼寶貴。
書中有一篇談及「存活的負欠」,讓我恍然明白人生遺憾的根源——重點不在於親人有否離我而去,或我為他們做的事情是否夠多,歸根究底,這遺憾是內置於我們的存在本身,起源於人生的有限可能性,「若做了A,就不能做B(⋯⋯)我們永遠都必須有所抉擇,永遠都有所虧欠」,「此在的存在,永不完整,永不完美,因此永遠抱憾。」子路就算可以永恒地為雙親負米,他還是會有遺憾的。
感謝本書作者邀我作序。在這段特殊的日子裏閱讀此書,使我得以更仔細地尋繹死亡與年老的意義,從而重新審視自身的生命歷程,並對人生抱持更深一層的省思。原以為此書純粹探討哲學,未料作者旁徵博引,從荷馬談到托爾斯泰,由海德格聊到黑澤明,巧妙融入文學、電影的例證,使內容既嚴謹深刻,又不失平易近人。對於關心此一議題的讀者而言,此書無疑會帶來許多啟發與裨益。
2025年2月5日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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