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孤島寓言(下)

如果說蒼天賜給這世界的財富是一定量的，那麼想自己擁有更多，就只能從別人手裏爭奪。為了自己的吃、穿、住、行，人們絞盡了腦汁。

這些年來，島上的人已經習慣了弱肉強食。多年的勞心又勞身，人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那真是，睜開雙眼，莫名疲憊，內心深處的感覺，活得好累……

有人躺在病榻上，提心吊膽地回憶著一搭搭溜到自己手邊又溜去的鈔票。而奇怪的世界是：有的人窮，但身體很健康；有的人富，可是一身貴病；有的人病了，到醫院一看就好；有的人，怎麼治也治不好，下半輩子病懨懨地靠藥罐子餵著生活。

人好像都生活在不同程度的痛苦中，很多人真的成了藥罐子。

突然有一天，人們聽說有一個年輕人免費給好多人看過病，幾乎能讓人起死回生，而他為人和善、知識淵博，沒有人能猜出他到底有多大能力。這真是喜從天降，久受病痛折磨的人紛紛前去拜訪。

暴王也聽說了他，這些年來，暴王靠吸人血維持生命，比別人的壽命都長了些，但也免除不了病痛。暴王想把他招到自己身邊來，專門為自己治病。

剛要發這道命令，突然手下人跑來說：年輕人已經不給任何人治病了。他說了，人得病是有原因的，跟著他鍛煉，一樣能達到身心健康——有的人甚至還返老還童了！

暴王有些惱火，但不敢去得罪這個有些神秘的年輕人。

＊＊＊

年輕人並不喜歡給人治病。他給人們講了很多。他知道的真是太多了，給人們講述了一個古老的國度，講述了生命的來歷，講述了島上現狀的原因……他還一再的告訴人們，為甚麼要做一個好人。

沒有人講過這些，麻木已久的人們突然覺得，靈魂深處打開了一扇天窗，安安靜靜地聽著……

這正是人們從內心深處苦苦追求、苦苦等待的聲音。人們表面上是麻木的、愚鈍的，但是人在內心深處，有著難以忘懷的遙遠的記憶，而如今沉睡的記憶在甦醒。

人們忽然明白多年前聽過的那四個字：大慈大悲。那是從生命的根本進行救度。人們開始尊稱那個年輕人為師父。

很快，他們都變得身心健康了，島上的風氣也好起來。這是人們當初沒有料到的，而且認識到，使人身心健康才是最大、最好的禮物。所以得了好處的人，也不忘把師父所說的告訴親朋好友，讓他們也感受一下絕處逢生的快樂。

暴王的手下為了討好他，也勸他去鍛煉鍛煉，試試。暴王惱火了，不准手下再提此事。

後來，人們看見好多神奇的事。

有一天，從血色圍牆外躍入一個小孩子。那小孩本事真大，不但沒有被食人獸吃掉，反而還在獸背上揪著食人獸的耳朵，頑皮地騎了一會兒，食人獸氣得哇哇怪叫了一整天。

小孩帶著一枚玉找到了一個老人，那枚玉是當年送給漂海老人的。小孩說要來島上找一個高人。老人一驚，說那高人是不是一個年輕人，我幫你去請他？小孩還挺倔，說我已經學了很多本事，我要自己去找。

幾天後，清晨鍛煉的人群中，多了一個長得像銀娃娃一樣的小孩。

孤島上尚在的老人又回憶起那個漂海老人的故事，而這小孩是他的後代，他也成了同門中人。原來象棋老人也在其中，他想起了自己聰明的先祖……

這些事又傳入了暴王的耳朵裏，他再也沉不住氣了。

一天，銀娃娃小孩的家族邀請師父去做客，師父應邀去了。人們才發現，能越過這血色圍牆的人絕不止銀娃娃小孩一個。

他們剛剛走，殘暴國王已經暴跳如雷，於是一場攜沙塵捲烏雲的狂風從島上驟然而起。

如今孤島陷入了血腥恐怖的魔難之中。很多人卻沒有感覺到。

「這樣的人傻、懦弱，是最好欺負的。」殘暴國王一直這麼想。

「用強制手段嚇唬他們，不讓他們再鍛煉，他們也不會掀起甚麼波瀾。」

暴王的一個手下也鍛煉過，他身體是健康多了，但是人變得天真善良，暴王感到可笑。

暴王他還怕對付不了小孩似的天真？編幾個謊話兒，哄一哄，不行就嚇唬嚇唬，他們就乖乖地聽我的了！講理？全國所有的大媒體都是我的喉舌！至於那些花大力氣多年培養出來的順我之民，哼！他們當然跟著我走。

暴王笑得那麼冷，彷彿千年屍井裏冒出的陰冷陰冷的黑氣。

災難，不只是一個辭彙，傷亡也不只是數字……很多人自己先挺身而出，為了維護得之不易的真誠與善良，很多人義無反顧。

「你是否失去過摯愛親朋/想像一下那會是怎樣的心情/在這裏每時每刻都有生命消失/請不要無動於衷/幸福記憶美好時光/願與他一生分享/可突然他消失了/你知道他還活著嗎？/請不要無動於衷……」

「請不要無動於衷，這一切在這裏發生/失去親人，你知道那是怎樣的痛/失去家園，你懂得那是多麼的冷……」

狂風呼嘯的日子裏，隱隱約約傳來這樣的歌聲。日復一日，歌者的聲音沙啞了……終於有人流下了真誠的淚水。

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暴王終於發現，他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但他怎麼也搞不懂：好人越打越多，順民越打越少……◇（節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