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剛抵達東京,卻感覺離開了東京。
事實上,世之介簽約的公寓套房「地址」也不太好。
位於東京都東久留米市。
房租四萬日圓,附浴室,而且是鋼筋水泥大樓,這樣的條件在市中心根本就租不到房子,但向來只透過電視劇認識東京的世之介,心裏卻不太能接受。當初在簽約時,世之介一再向房屋仲介的大叔確認道:
「這裏真的是東京對吧?」
「騎腳踏車十分鐘就到埼玉了。」
這位房屋仲介不僅收取昂貴的仲介費,還很惹人厭。
過了約三十分鐘,準急電車抵達花小金井站。上個月他先來看過房子,所以站前的風景並未讓他再次感到失望。這裏不是東京,是搭電車只要三十分鐘就能到達東京的地方,只要這麼想,心情便開朗許多。
從站前搭巴士,北上行經寬敞的小金井大路。大路沿途有平價餐廳、便利商店、大型倉庫,除此之外,放眼盡是讓人心情舒暢的遼闊景致。
來到第八個公車站。在這裏下車後,眼前是一樓開設日式什錦麵店的三層樓建築。二樓的某個房間,就是世之介東京生活的起點。
新生活就要展開了。
公寓的入口處停了好幾輛腳踏車。傳單和廣告信散落一地。這棟三層樓建築似乎有五十間左右的套房。牆上擠滿了每戶人家的信箱,他望向自己所住的205號房信箱,可能是先前的房客,信箱門上寫了「葛井」二字。世之介以手指沾口水,試著擦但擦不掉。似乎是用油性麥克筆所寫。
世之介才要走上樓梯,就微微傳來像是消防警鈴的聲響。每往上走一階,鈴聲就變得更響。來到二樓一看,擠滿門的走廊往左右兩旁延伸。他站在自己房門前,這才明白那奇怪的聲響是何來路。
不知道是誰貼的,隔壁203號房門上有張紙寫著「鬧鐘吵死人了!」。這住戶似乎不在家。
世之介第一次自己一個人生活。第一次打開門的瞬間理應很感動,然而隔壁的鬧鐘聲要人不在意都難。
喀嚓。
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自己城堡的大門。鬧鐘確實很吵,但心情暢快。一走進房內,鬧鐘的聲響穿過那面薄牆清楚地傳來。這是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獨立套房。因為裏頭空空蕩蕩,聲音份外響亮。
難道沒人打電話到管理公司抱怨嗎?
世之介姑且坐向地板。感覺無比粗糙。他想起行李袋裏有抹布,是今天早上母親半強迫塞進他行李袋裏的。對兒子來說,新生活是希望,但是在母親的觀點,新生活似乎等同抹布。
世之介決定要擦拭房內地板。動起來後,不可思議地,隔壁的鬧鐘聲響就沒那麼令人在意了。轉移了注意後,世之介甚至開始擦起鋁門的溝槽。
離晚上七點宅配送新棉被來還有約莫一個小時。世之介決定打電話給人在老家的母親,謝謝她塞了這條抹布。
203號房的鬧鐘還在響,門上貼的紙也還在。
他步出公寓,走進馬路對面的電話亭。接電話的是父親。父親一開口便問:「棉被送到了嗎?」
如果對母親來說,新生活等同抹布,那麼對父親而言,新生活似乎等同棉被。
「不,還沒。」世之介應道。
「這樣啊。對了,你媽從早上一直哭不停呢……」
「一直哭不停?為甚麼?」
「誰知道,似乎只有當媽的人才懂那種心情。」
父親很不耐煩,在話筒的另一頭叫喚母親。似乎就在一旁的母親接過電話,聲音泫然欲泣。
不過是送兒子到東京念書罷了,何必這麼難過呢,真搞不懂。
莫名感到心情沉重的世之介,開口問道:「媽,鬧鐘的乾電池電力可以撐多久?」面對兒子突兀的提問,母親似乎一時也忘了哭。
然而母親還是從當初生世之介難產的事開始說起,動不動就要哭。說話回來,母親頗有當女演員的天份。像親戚的喪禮,或兒子出外遠行這種難得的表演機會,她當然不會錯過。每次在親戚的喪禮上,她總是哭得哀傷欲絕,所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定會拿著帳單來找她,當她是家屬。
與母親講完漫長的電話後,世之介虛脫地步出電話亭。因為聽母親說著緩急交雜的往事,他一時把鬧鐘的事給忘了,隔壁房的鬧鐘到現在仍響個不停。
他來到二樓走廊時,看見203號房門前站著一名身材修長的女子。可能是菜煮到一半,一隻手還套著有花朵圖案的隔熱手套。
察覺到腳步聲的女子轉頭望向他,以隔熱手套粗大的前端比向號房門口,就像在說「你住這兒嗎?」
「不是。」世之介急忙比向205號房。
「那間?205號房不是空著嗎?」
「是的,我今天……」
「剛搬來嗎?」
世之介聽小澤說,在都市搬家不必刻意跟鄰居問候,所以他沒準備長崎蛋糕當伴手禮。女子很不客氣地打量起呆立原地的世之介。
「呃,我是大學生……」
世之介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對哦,現在是四月。」
女子手中花朵圖案的隔熱手套一張一闔。
「……因為聽到房門開關的聲音,我滿心以為是這位住戶回來了,但等了好久,鬧鐘還是響個沒完。」
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隔熱手套在開口說話似的。女子注意到世之介的視線後,又動起手中的隔熱手套說道:「我正在做奶油燉菜。」
她長得與小澤的姊姊有幾分相似。雖然每次世之介到小澤家過夜,她都會向父母打小報告說:「媽,他們兩個小鬼總是躲著偷看A片!」但小澤的姊姊確實是位美女。
見女子沒有要離去的意思,世之介問:「這裏頭的鬧鐘一直響個不停嗎?」女子秀眉微蹙,手中的隔熱手套一張一闔地說:「是啊,氣死人了。」
「啊,對了,你要吃奶油燉菜嗎?我煮了很多。」
「咦?」
「自己一個人聽了覺得很煩躁,兩個人的話比較能轉移注意。」
「啊,可是我……」
「你已經吃過飯了嗎?」
「還沒……可是我的棉被就快送到了。」
「棉被?」
「是的,宅配業者會送來……」
「那麼,貼張字條給宅配業者看不就行了嗎?就說你人在202號房。」
女子說完,朝寫著「鬧鐘吵死人了!」的字條努了努下巴。
「哦,貼字條是吧。」
在東京這種地方,好像不光鄰居之間沒往來,就連隔壁住甚麼樣的人也不清楚呢!
這是小澤告訴他的東京相關資訊,但看來還是別盡信比較好。
既然對方開口相邀,世之介只好回到房內,寫下告知宅配業者的字條。他再次來到走廊貼上字條,接著走到女子的房門前。按下門鈴,房門旋即開啟。
「貼好了嗎?」女子問,世之介應了聲「貼好了」,轉頭望向自己的房門。
女子房內也是一樣的格局。與世之介那間連棉被也沒有的房間相比,給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仔細一看,牆上掛著好幾副奇怪的木雕面具,不知道是來自非洲還是玻里尼西亞。這不像是女性的房間,反倒像是某部落酋長的房間。
女子名叫小暮京子。她一面朝盤裏添奶油燉菜,一面告訴世之介,她在附近一家健身俱樂部擔任瑜伽教練。
「瑜伽?」
世之介抱膝坐在房間角落,如此反問。
「有興趣嗎?呃,你叫……」
「啊,我姓橫道,橫道世之介。」
說出自己名字的漢字後,京子一面用湯勺在奶油燉菜裏寫下「世之介」三個字,一面笑著道:「你父母替你取這名字,可真有決心呢!」
附帶一提,世之介是在國一上國文課時,第一次得知自己名字的由來。他小學老師應該也知道他和井原西鶴《好色一代男》裏的主角同名,但肯定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這名穿短褲的少年。◇(節錄完)
——節錄自《橫道世之介》∕新經典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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