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薇拉娜接過酒瓶,在我的指點下找到吧枱下的開瓶器,將酒杯與開了蓋的酒瓶放在我面前之後默默躲到吧枱角落。

我倒了點啤酒,直到綿密的泡沫碰到傾斜的杯緣,然後讓它靜置片刻。我環顧四周,重新檢視少了你媽的這一天、這一年——不對,已經兩年了——總覺得疲憊不已。老實說,除了疲憊之外,還有一股恐懼。

我又摸了摸下巴的鬍渣,看著氣泡漂到最上層,然後用咳嗽與低哼驅逐煩惱。兒子啊,現在已經回不去,回不去了。

我舉杯倒滿,最後再靜置一 會,生了暗色硬皮與皺紋的手指敲了敲杯側,催動氣泡往上浮。我又看了鏡子一眼,對鏡中的自己舉杯,灌下美妙的第一口。

沒有甚麼比得上司陶特啤酒奶油般綿密的口感與底蘊,一方面可以為身體提供能量,同時也滋潤了我的聲帶。我的聲音還有個特色,就是讓我顯得年輕一些——沒錯,和我講電話的人聽不出我身上有一百條枯槁的皺紋,也聽不出我嘴裏有不聽話的假牙。

嗓子裝得好像我是個英俊瀟灑、不容小覷的男人,不過在這方面它並沒有錯。我也不曉得這份天賦是哪來的,全家只有我生得好嗓子。這是我吸引鎮外那些房地產仲介的生財工具,不過他們其實也不需要我多費唇舌,畢竟我們家農園就在米斯郡與都柏林邊界,而且是在比較高貴的那一邊,是人人豔羨的一片土地。

但那些繫著時髦領帶、穿著閃亮皮鞋的小伙子聽我描述農園佔地有多遼闊,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像待在車子後座的小狗一般。你放心,我充份考驗過他們了,那些人要想賺我的錢,就得用心血換得每一分、每一毫,我讓他們踏過我的每一寸土地,直到鞋子都蒙上一層塵土。

他們每個人都積極地想辦法接下我這筆生意,父親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說他們是群機靈的傢伙。最後,我選擇讓安東尼法瑞負責把我小小的帝國賣給出價最高的買家。

你問我為甚麼選他,我只能說不是因為他話術出眾——在這方面,那群仲介全都一個樣;也不是因為他精明的微笑,答案純粹是因為他的名字和你東尼伯伯一樣。

那男人早在七十年前就死了,我卻到現在還是無可救藥地崇拜他。事實證明我選對人了,年輕的安東尼接到案子後持續努力,直到房子和公司賣了個好價錢。昨晚,我正式搬出了那棟屋子。

這一年來,我一一打包了每個房間裏的東西,每天包一點。每個箱子我都標了名字,這樣你才好分辨:莫里斯、莎蒂、凱文、諾琳、茉莉——她的那一箱最小。

裝箱和搬運幾乎要了我的命,要不是安東尼派了幾個年輕小伙子來幫忙,我肯定做不來。我忘記他們叫甚麼名字,是德瑞克還是德斯,還是......算了,這不重要。大部份時候我只有裝模作樣地協助他們,實際上更像是監工,不過他們倒是挺能幹的,現在這種年輕人不多見了。

生活必需品我留到最後,等安東尼開著他的車來載最後幾箱東西時,我才把它們裝箱。凱文啊,放開這一切的感覺真的很怪。看著最後那一箱放上安東尼的副駕駛座,那小巧的模樣讓我一時回不過神,但其實裏頭也沒甚麼貴重物品,只有水壺、收音機、我的幾件衣服、刮鬍刀那類的小雜物。

剩下的東西我找垃圾車搬走了,最後丟掉的是《米斯紀事報》,我雖然周日都會看蓋爾運動協會的比賽——對當地和郡內的比賽尤其感興趣——但還是會買一份報紙看賽事結果和當地的商業新聞。◇(待續)

——節錄自《五杯酒》/寂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