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就在那裡,在書城底端等著我。她躺在一具開啟的石棺裡,雙手交疊胸前,蒼白的肌膚一
如身上那件純白洋裝。

她閉著眼睛,雙唇緊抿,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出竅的性靈已經遠去。我伸手輕撫她的臉龐。她的肌膚冰冷如大理石。

霎時,她睜開了雙眼,滿載回憶的迷茫眼神緊盯著我。當她輕啟發黑的雙唇說話時,發出的嗓音卻震耳欲聾,彷彿一列貨運列車迎面撞上,把我拋到半空中,然後重重跌入她那足以熔化世界的話語回音裡。

你必須陳述事實,達尼。

***

費爾明在碼頭階梯口下船,混在人群中的他, 與路人數度攀談後,心裡大致有了底,城裡前一天才經歷過轟炸,一年來已飽受空襲無數次,這只是其中一次,今晚預計會有新一波轟炸。

他從人們的交談和眼神感受到強烈的恐懼,但那天在厄運中僥倖撿回一命,他相信自己今晚不會有更悲慘的遭遇了。迎面來了個臉上有胎痣的小販,看來已經收攤,正推著糖果點心車,就在即將錯身而過時,費爾明先把他攔了下來,並仔細打量著車上的貨色。

「我這裡有焦糖杏仁果,口味跟戰前一樣好。」

小販熱心兜售。

「先生要不要買一點?」

「我的世界裡只有瑞士糖。」費爾明說。

「那正好,這裡還有一包草莓口味的!」

費爾明雙眼睜得跟銅板一樣大,光是聽到草莓口味就忍不住猛嚥口水。因為有安船長慷慨贊助的
那筆錢,他乾脆買下一整包糖,一到手就像個餓鬼似的急忙拆開。

蘭布拉大道朦朧的街燈,一如瑞士糖剛入口的滋味,總讓他有感而發:正是這些事物,值得他再多活一天。然而,那一晚走在蘭布拉大道,費爾明卻發現有群巡夜人手持梯子,檢視一盞又一盞街燈,並將仍然明亮的街燈一一熄滅。

費爾明走近其中一人,靜靜觀望他執行勤務。當巡夜人開始踩著梯子往下走,突然瞥見一旁有人,於是停了下來,斜眼睨著他。

「晚安,長官。」

費爾明客氣問候。

「冒昧請問您,為何要讓整座城市變得一片漆黑?」

巡夜人將食指往天際一指,收起梯子,繼續往下一盞街燈走去。費爾明佇立原地,注視著陰影中詭譎的蘭布拉大道。周遭的咖啡館和商家開始緊鎖大門,建築牆面沾染上柔和的月色。

有一大群人抱著衣物、手持提燈,正朝著地鐵站蜂擁而入。有些人拿著點燃的蠟燭和油燈,有些人乾脆摸黑前進。走到地鐵站樓梯口,費爾明眼前出現一個年約五歲的小男孩。他緊牽母親的手,或許也可能是祖母,因為在微光中,所有靈魂都蒼老了。

費爾明本想對男孩眨眨眼,但孩子的目光卻瞄準夜空,愣愣望著天際的灰黑浮雲,彷彿知道雲層裡藏了什麼。費爾明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臉上頓感一絲清冷,寒風拂過整座城市,傳來陣陣彈藥和焦木的氣味。

男孩的母親拉著他下樓進入漆黑地鐵站時,孩子朝費爾明看了一眼,那眼神把他嚇呆了。五歲孩子的雙眼裡,出現了暮年老人才有的深沉恐懼和絕望。

費爾明別過臉,快步走開,卻不小心撞上地鐵站口的市區巡邏員,這人指著他說:
「您現在一走,待會兒再來就沒有空位了。難民很快就把這裡擠滿了。」

費爾明點頭,但仍加快腳步前行。就這樣,他走進鬼魅般的巴塞隆納,一片永不消褪的暗影,周遭的陽臺和大門幾乎不見任何油燈和蠟燭的光亮。

他總算來到聖塔蒙妮卡的蘭布拉大道,遠方隱約可見一座簡約狹窄的拱形城門。他沉重地嘆了口
氣,繼續朝露西雅的住處前進。

***

他緩緩踩著狹窄的樓梯往上,總覺得每一層階梯都在削弱他的意志力。面對露西雅的勇氣越來越薄弱,他該如何向她啟齒,她深愛的那個男人,她女兒的父親,她一年多以來期盼再見的臉龐,已經葬身塞維亞監獄的地牢裡?

終於到了三樓,費爾明駐足門前卻不敢敲門。他坐在樓梯口,雙手抱頭, 想起十三個月前的那段話,就在這裡,當時露西雅握著他的手,定定注視著他說:

「如果你愛我,就別讓他有任何三長兩短,幫我把他帶回來。」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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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掏出那封破損的信,在幽暗中呆望著那團碎紙。接著他站起身,正要走下樓梯逃離此地,卻聽見背後的公寓大門打開了。於是,他停下腳步。◇(待續)

——節錄自《靈魂迷宮》/圓神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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