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大雪。 大隊長井向榮和李勇叫張良去心理矯正室簽考核,「表現不好,加期五天」,給張良一個「黑旗」,他們讓張良簽字表示同意。
真是荒唐的流氓邏輯,張良心想,三大隊虐待人,還要讓受害者簽字認可這種虐待的合理合法!
聽到張良說不簽考核,李勇一下子從座位上蹦起來:
「那就啥也別說了,有日子沒上抻床了,想了吧?我看是得給你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們推搡著張良出了心理矯正室,走出大閘,向大隊長辦公室走去。經過樓梯間時,張良冷不丁的翻身越過樓梯扶手,大頭朝下摔到了三樓。
醒來時,屋裏白亮亮的。張良發現自己左手被銬在床頭,右手銬在床尾部,腰眼兒被硌在了方稜的硬物上,他知道,自己又被銬到「死人床」上了。
李萬年告訴張良,他已經昏迷六天了,現在在特管室,他和魯大慶換房了,魯大慶在庫房。
窗外白亮亮的,又下雪了。
怎麼不打飯?中午王紅宇進來問李萬年。
「余大不讓他吃。」李萬年回答。
王紅宇愣了一下,然後眨眨眼,很快反應過來,「噢,他想吃飯,也不能給他吃,因為該辦的事兒還沒辦呢。」
余愛江不讓李萬年給他打飯,對外宣稱張良又絕食了。
夜裏老做關於水的夢,渴。
夢見自己從天上快速俯衝到一個葡萄園,葡萄撞在臉上擊碎了,葡萄汁迸出來,他用嘴急切的舔舐吸吮著;他還夢見了大桃子,肉質肥厚,汁液甜蜜……
想咽口唾液,沒有,一點唾液都沒有,嗓子乾的冒煙,舌苔奇厚,起燎泡,嘴裏像吃了白石灰,嘴唇和舌頭碰在一起,就像石頭碰到了石頭。
飢渴真的能改變人認識世界的角度。
張良發現自己有個念頭,這個念頭把整個世界分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基本上都是能吃的,只要能吞進嘴裏,能咬的動的,甚麼都想吃,張良理解甚麼叫飢不擇食了。
胥大夫說,「刷個牙吧。」張良的牙齦出了很多血。
一年多沒刷過牙了,看見牙膏,張良驚奇的發現,自己竟想把牙膏吞下去!這是可以吃的,而且,那麼甜,那麼清涼。
他發現肉身有自己的思維和邏輯,如果沒有強大的意志,肉身將按照自己的邏輯行事。
必須分清自己的意識和肉身的意識,必須用自己的意識戰勝肉身的意識,這是張良心中不斷提醒自己的,因為余愛江就是想用飢餓這種辦法使他屈服於肉身的意識,而肉身太脆弱了。
餓了一周後,胥大夫開始給張良灌食了。每天只鼻飼一次流食,這是余愛江指示的,能維持他的基本體徵正常就可以了。
「看來你是離不開這張床了。」面對被銬在「死人床」上的張良,胥大夫說。
接下來,又是一個漫長寒冷的冬季,從2009年冬天到2010年春天,張良在這張「死人床」上被銬了整整四個月。(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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