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叔也記得那天,那是北京城裏花炮最密集響亮的一個夜晚。 

李梅和弟弟回家後,關叔沒有回家,他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張良家的窗戶。 

家家戶戶的窗裏都透出溫暖的光,有的掛著燈籠,有的貼著剪紙窗花,有的拉著串串小彩燈。他發現樓上李梅家的窗子突然就特別亮了,亮的刺眼。關叔奇怪,從來沒那麼亮過,至少一百瓦的燈泡吧。 

樓下停著的還是那兩輛警車,一輛金盃,一輛桑塔納。 

周圍的花炮轟轟烈烈,隨著啪的一聲炸響,汽車的防盜器也「抓兒」、「抓兒」的響起來,此起彼伏。一束煙花衝天而去,隨後嘩啦啦綻放,樓群之間的一小塊夜空剎時就亮如白晝。關叔看見有警察還有保安從樓裏出來,往金盃車上裝東西,「東西不少,兩箱子兩箱子的往車上搬」。 

煙花散盡,馬上又黯然了,一息溫熱瀰漫,很快又被寒涼的空氣淹沒了。 

第二天,正月十六,李梅的弟弟把聰聰抱了過來。 

「我姐被抓了,家被抄了。」 

他是被關押了一夜後給放回來的,李梅給扣在那裏了,「他們認為她也煉功」。 

關叔知道李梅是根本不煉功的。 

「家裏沒人,先把聰聰放您這兒吧。」弟弟說。 

關叔以前也有一隻和聰聰一樣的博美狗,後來丟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關叔認識了李梅和張良,那是九八年,他們小兩口經常帶著狗出來散步,李梅的狗吸引了關叔。聰聰和自己丟的那隻長的太像了,毛也是棕色的,性格像個小孩兒。後來他和李梅成了狗友。 

李梅和張良有事時就把狗寄養在關叔家。關叔溺愛聰聰,允許它在自己的枕頭邊上睡,還買廣式小香腸餵牠,那時廣式小香腸還買的起呢。 

關叔決不敢帶聰聰出去,怕丟了,他嘗過丟狗的滋味,「人家李梅那麼喜歡的一條狗」。 

聰聰有些蔫兒,以前一到關叔家就興奮的來回狂奔,現在怎麼了,它也知道李梅被抓走了?  

李梅是半個月後被放出來的。 

一進樓門,保安就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她,家委會的人可能都知道了吧,李梅低下頭,快速上了樓。 

打開房門,家裏好像遭了劫,攤在地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讓她想起抄家那一天。 

粗暴的砸門聲,光光的皮靴聲,地板踩得吱呀作響。 

聰聰開始還叫,過一會兒就躲到臥室裏沒聲了。 

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暴露無遺,他們帶來特大瓦數的燈泡,他們要找東西。 

箱子倒空,抽屜倒空,連鞋盒、禮品盒都倒空,櫃子裏的東西被扔出來,各種袋子夾子裏的東西都被抻出來,抖、撒、甩,地板上亂七八糟堆積著書、紙、盒子,靴子在上面踩過來又踩過去,不知踩到了甚麼東西,一陣碾碎物體的破裂聲,「啪」,又一個甚麼東西給扔到地上了。 

靴子跨進臥室,聰聰就跑到陽台上,靴子踏進陽台,聰聰就不知道躲哪兒了。 

後來李梅和弟弟被帶走了,家裏只有聰聰和一地的狼藉。 

越到午夜,鞭炮聲就越來越粗暴的在窗外炸響,聰聰一夜的狂吠,被震耳欲聾的聲音淹沒了。(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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